夜幕再次降臨，桃花堡內的氣氛比前一夜更加凝重。兩樁命案像兩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巡夜的家丁增加了足足一倍，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楚留香避開巡邏的隊伍，如同暗夜中的精靈，悄無聲息地再次來到聽雪軒。與昨夜不同，這一次，西廂房的窗扇是敞開的，仿佛在等待他的到來。
院內那株老桃樹下，設了一張小幾，兩盞清茶。林婉兒獨自坐在那裡，沒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和沉靜的側顏。她似乎正在對月獨酌，又似乎隻是在發呆，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與世隔絕的孤寂。
楚留香沒有隱匿行蹤，放重了腳步。
林婉兒聞聲轉過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隻是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疲憊，以及一絲……了然的平靜。
“香帥來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靜謐的月色。她抬手，為他斟了一杯茶，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楚留香在她對麵坐下，沒有碰那杯茶，隻是看著她，目光深邃。“姑娘似乎算準了楚某會來。”
“香帥是聰明人，”林婉兒微微抬眼，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陰影，“既然看穿了婉兒的小把戲，自然要來問個明白，不是嗎？”
她承認了！如此坦率，反倒讓楚留香有些意外。
“姑娘今日這一手‘禍水東引’，可謂兵行險著。”楚留香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就不怕玩火自焚？”
林婉兒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怕，自然是怕的。”她坦誠得令人心驚，“但我更怕永遠活在迷霧裡，不知敵友，不明真相。沈管家……他雖為人嚴苛，但待我還算公正。他的死，我不能裝作看不見。而吳廉……”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微涼的弧度，“他覬覦堡中財物，與沈管家早有齟齬，甚至……曾對我有過不軌之心。他的死，我雖不喜，卻也談不上惋惜。”
她這是在交代動機，半真半假，卻足夠說服人。
“所以，你便利用我，借我之手，將吳廉推到明處，逼得幕後之人不得不殺他滅口，從而讓線索指向更明確的方向——堡主夫人？”楚留香挑眉。
“不是利用，是合作。”林婉兒糾正道，目光堅定地迎上他的審視，“我提供了線索，香帥憑借自己的智慧與力量去驗證、去追查。如今，水已攪渾，大魚是否即將現身，難道不是我們共同期待的嗎？”
好一個“合作”！她將一場精心設計的引導，輕描淡寫地定義為各取所需的合作。
楚留香看著她，月光下的她，褪去了白日裡大部分的柔弱，顯露出內裡的堅韌與鋒芒。這種反差，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種慵懶隨性的笑，而是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棋逢對手的愉悅。
“合作，需要誠意。”楚留香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那縷獨特的冷梅香，在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姑娘的誠意，似乎還差一些。比如，你究竟是誰？你來桃花堡，真的隻是投親那麼簡單？你又為何，對這裡的暗流如此了解？”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團。一個孤女，不該有這般心智，也不該有這般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林婉兒迎著他迫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是林婉兒，這一點，千真萬確。”她避重就輕，聲音依舊平穩，“至於為何了解……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若想活下去，總要比旁人更用心去看，去聽，去記。堡主夫人偏愛西域奇香，沈管家與吳廉因賬目不合，這些在堡中並非絕密，隻是無人將它們串聯起來罷了。”
她頓了頓，看著楚留香，眼神變得坦誠而……脆弱？“香帥，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去。我無法向你袒露所有，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與此地命案絕無直接乾係，我所求，不過是一個真相與自保。這個答案，香帥可還滿意？”
她沒有完全說實話，楚留香心知肚明。但她眼神裡的那份脆弱與懇切，卻不似作偽。她在向他展示她的“弱點”，以此來換取有限的信任。
楚留香凝視了她片刻，忽然向後靠去，重新拉開了距離，端起了那杯微涼的茶，一飲而儘。
“好。”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既然姑娘要求合作，那便依你。你提供你所知的‘線索’，我來判斷、行動。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若讓我發現，你有所隱瞞，致使我或我的朋友陷入險境，那麼……”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已足夠表明態度。
林婉兒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這是自然。”她拿起茶壺，為他重新斟滿，“那麼，我們的合作，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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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楚留香頷首，目光掠過她纖細的手腕，那裡依舊戴著那個素色錦囊。“第一個問題，除了堡主夫人，這堡中，還有誰可能接觸到‘碧落黃泉’這類西域奇毒？或者，誰與西域往來密切？”
林婉兒沉吟片刻，纖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劃動：“夫人身邊有一位來自西域的貼身嬤嬤，姓烏，據說精通藥理，深得夫人信任。此外……負責采買的外院管事王莽，每月都會固定出堡幾次，采購之物中，不乏來自西域的貨品。”
烏嬤嬤，王管事。兩個新的名字，兩條新的線索。
楚留香將她的話記在心裡，麵上不動聲色：“看來，姑娘這‘用心去看，去聽，去記’，果然收獲頗豐。”
林婉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縹緲：“不過是儘力而為罷了。”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拂過，吹落無數桃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他們的肩頭、發間，也落在了微漾的茶湯裡。
楚留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髻上的一片花瓣。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紳士般的溫柔，指尖卻有意無意地擦過了她的鬢角。
林婉兒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閃，隻是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又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月光下，她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紅。
“合作愉快，林姑娘。”楚留香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絲微涼順滑的觸感，以及那縷更加清晰的冷梅香。他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剛才那個略帶親昵的動作再自然不過。
林婉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情緒，低聲道：“合作愉快，香帥。”
楚留香站起身，他知道今夜到此為止，再問下去，也未必能有更多收獲。這個女子，像一本裝幀精美卻難以翻閱的書，需要耐心，需要時機。
“夜已深，姑娘早些休息。”他拱了拱手，轉身欲走。
“香帥。”林婉兒忽然叫住他。
楚留香回頭。
她依舊坐在桃樹下，月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銀邊，美麗得不似凡人。“小心那位烏嬤嬤，”她輕聲提醒，眼神凝重，“她……不簡單。”
楚留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濃鬱的夜色與花影之中。
院子裡，又隻剩下林婉兒一人。
她獨自坐在那裡，許久未動。直到確認楚留香已經徹底離開，她才緩緩抬起手，輕輕觸碰剛才被他指尖拂過的鬢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她端起那杯落了桃花的茶，看著水中微微晃動的月影，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
“楚留香……希望我這次，沒有信錯人。”
風吹過，滿樹桃花簌簌作響，仿佛在回應著她的低語，又仿佛在預示著，更加洶湧的暗流，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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