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聽雪軒內短暫的平靜被驟然打破。
院外，嘈雜的人聲、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逐漸逼近的潮水，伴隨著火把跳躍的光影，將軒外的桃林映照得影影綽綽，鬼氣森森。
“裡麵妖女聽著！速速出來受縛，否則休怪我等不客氣！”一個尖利的聲音高喊著，充滿了煽動性的恐懼與敵意。那是烏嬤嬤的聲音。
楚留香與林婉兒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來得太快了！
楚留香強撐著欲要起身，內息卻一陣紊亂，險些栽倒。毒素雖除，但內傷與損耗絕非片刻能恢複。
“你的傷……”林婉兒扶住他，眉頭緊鎖。
“無妨。”楚留香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勉力站直身體，臉上又恢複了那種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從容，儘管臉色依舊蒼白。“該來的，總要麵對。”
他率先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林婉兒緊隨其後，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院門外，景象駭人。
烏嬤嬤站在最前方，她換了一身深紫色的衣袍，在火把下更顯陰鷙。她身旁，赫然立著寶相莊嚴的無花，他手持佛珠，低眉垂目，仿佛超然物外，但那無形的壓力卻比烏嬤嬤更甚。
他們身後，是數十名手持棍棒刀劍的堡丁，以及不少被驚醒、麵帶驚恐與猜疑的賓客、仆役。沈太君也被丫鬟攙扶著站在人群前方，臉色驚疑不定，看著林婉兒的眼神充滿了複雜。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或恐懼、或憤怒、或好奇的臉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聽雪軒門口這對男女身上。
“楚香帥！”烏嬤嬤嘶啞的聲音率先發難，指著林婉兒，“你還要被這妖物迷惑到幾時？沈管家、吳公子接連慘死，皆是此妖物作祟！她根本不是什麼林婉兒，她是畫皮妖，靠吸食人精氣修煉的邪物！老身親眼所見，她眼中泛著妖異的金光，身負詭異力量！留她在堡中，所有人都要遭殃！”
“妖物？”
“畫皮妖？吸人精氣？”
人群瞬間嘩然，恐懼像瘟疫般蔓延開來，眾人看向林婉兒的目光頓時充滿了驚駭與敵意，紛紛向後退縮，仿佛她是什麼致命的瘟疫。
“阿彌陀佛。”無花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悲憫，卻字字誅心，“貧僧昨日便察覺此女身上煞氣與妖氣交織，本想以佛法度化，奈何……唉，看來她道行不淺，已蠱惑了香帥心智。香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切莫因一念之差，墮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這一僧一老，一唱一和，將“妖物禍亂”、“蠱惑人心”的罪名牢牢扣在了林婉兒頭上，甚至將楚留香也拖下水，暗示他被妖術所迷。
“胡說八道！”胡鐵花氣得須發皆張，跳出來怒吼，“老妖婆！賊禿驢！分明是你們暗中搞鬼，殺人害命，現在倒打一耙！林姑娘若是妖物，為何要救老臭蟲？為何要幫我們查案？”
姬冰雁也冷聲道：“無憑無據，僅憑片麵之詞便指認他人為妖，大師與嬤嬤，未免太過武斷。”
然而，在“非我族類”的巨大恐懼麵前，理智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烏嬤嬤尖聲道：“證據？老身這雙眼睛就是證據！她方才為楚留香逼毒，動用妖力，金光乍現，老身與大師皆看得分明！若非妖物，何來如此詭異力量？諸位若不信，可讓她當眾現出原形！”
“對！現出原形！”
“讓她現原形！”
人群被煽動起來，紛紛叫嚷，情緒激動。幾個膽大的堡丁甚至開始向前逼近，手中的棍棒對準了林婉兒。
林婉兒站在楚留香身後，感受著那鋪天蓋地的惡意與恐懼，身體微微緊繃。她不怕這些人，但她怕……怕看到楚留香眼中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與懷疑。
就在這時，楚留香動了。
他沒有看那些逼近的堡丁，也沒有理會烏嬤嬤和無花的叫囂，他隻是微微側過身，完全將林婉兒擋在了自己身後。這個動作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激憤的人群，最後落在烏嬤嬤和無花臉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慣常的、慵懶的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妖？”他清朗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何為妖？何為仙？何為人心？”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臉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林婉兒，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清晰、堅定：
“她眼中是否有金光，身負何種力量，於我楚留香而言，並無不同。”
“我隻知道，在有人暗中下毒、陰謀算計之時，是她屢次提醒，助我查案。”
“我隻知道，在我身中劇毒、命懸一線之際，是她不顧自身、傾力相救。”
“我隻知道，站在我身後的這個人，她有名有姓，叫林婉兒。她比許多自詡為‘人’的存在，更懂得知恩圖報，更懂得何謂堅守，何謂情義。”
他的目光再次掃向眾人，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至於你們所說的‘妖物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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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笑一聲，帶著淡淡的嘲諷：“楚某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的披著人皮的鬼魅，可比山野間的精怪……多得多。”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
沒有慷慨激昂的辯駁，隻有平鋪直敘的事實與不容置疑的立場。他將所有的惡意與指控，都用最直接的方式擋了回去，並且明確地宣告——他信她，護她，無關種族，隻關她這個人。
林婉兒怔怔地看著他寬闊的背脊，仿佛能為他擋住全世界的風雨。鼻腔中的酸澀再也無法抑製，眼前瞬間一片模糊。千百年來，她聽過無數的讚美、恐懼、貪婪的窺探，卻從未聽過這樣一番，將她僅僅視為“林婉兒”的維護之詞。
烏嬤嬤氣得渾身發抖，尖聲道：“楚留香！你已被妖物徹底迷惑，冥頑不靈！既然如此，就休怪老身為民除害，連你一並拿下！”
無花也終於抬起了眼簾，眸中再無悲憫，隻剩下冰冷的殺意：“香帥執意如此，貧僧……隻好得罪了。”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楚留香暗自調息，將翻湧的氣血強行壓下，姿態依舊瀟灑從容，仿佛麵對的並非群敵環伺。他微微偏頭，對身後的林婉兒低聲道，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玩笑：
“看來，今日我們要做一對亡命鴛鴦了。”
林婉兒看著他蒼白的側臉，感受著他強撐傷勢也要護住自己的決心，心中那片冰原徹底融化。她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眼底深處，一絲淡金流光悄然流轉。
“能與香帥並肩，”她輕聲回應，語氣卻帶著與他如出一轍的從容，“是婉兒的榮幸。”
火光照耀下，兩人並肩而立，一個風流倜儻卻重傷未愈，一個清麗絕俗卻身負隱秘，麵對整個世界的誤解與敵意，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和諧與堅定。
烏嬤嬤與無花對視一眼，不再猶豫，同時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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