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迷途林時,阿木終於能自己站起來了。他扶著柳樹,腿還有些發軟,每走一步都帶著輕顫,卻執意要帶林辰他們去看一樣東西。
“就在前麵,”阿木指著林子深處,那裡的霧氣又開始聚集,卻不再是濃得發綠的模樣,而是帶著點暖黃,像摻了夕陽的光,“我爹說,等瘴氣沒了,就帶我去看。”
曾言爻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沒事,我能走。”他的聲音還有點啞,卻透著股執拗的亮,像雨後林間透出的第一縷光。
墨團似乎也懂了什麼,不再咋咋呼呼地跑前跑後,隻是安靜地跟在阿木腳邊,偶爾用腦袋蹭蹭他的褲腿,像在替他分擔些力氣。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和無名碑那裡的壓抑不同,這裡長滿了柔軟的青草,草間點綴著白色的小花,正是林辰醒來時蹭到的那種,薄如蟬翼,在暮色裡微微發亮。
最顯眼的是空地中央的老藤,藤身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枝乾盤虯臥龍般纏向天空,覆蓋了小半個空地,藤葉是深綠色的,邊緣帶著細碎的金邊,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是‘護魂藤’。”曾言爻低呼一聲,從藤筐裡翻出醫書,書頁上的插畫與眼前的老藤分毫不差,“我爹的醫書裡說,這種藤隻長在怨氣消散的地方,能安神定魂,藤葉煎水喝,能治噩夢。”
阿木走到藤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藤身,那裡有塊地方格外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幾十年。“我爹說,這藤是當年那個煉丹師種下的,”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那時候他還不是煉丹師,是個走方郎中,背著藥箱路過迷途林,見這裡的山民總被噩夢纏擾,就種下了這棵藤。他說護魂藤的葉子能安神,等藤長得夠粗了,就能護著整個林子的人睡個安穩覺。”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藤身的紋路,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時光:“後來他迷上了煉丹求長生,走火入魔害了人,被封印前,卻特意讓人給這藤鬆了土。我爹說,他到死都沒忘自己曾經是個郎中,沒忘這棵藤是為了什麼種下的。”
林辰蹲下身,看著藤下的泥土,土裡混著些細碎的陶片,像是藥罐的碎片。“他當年在這裡給人看過病?”
“嗯,”阿木點頭,“我爺爺說,老輩人見過他在藤下搭棚子,免費給山民瞧病,用的藥都是林子裡采的,護魂藤的葉子配著金銀花,治咳嗽特彆靈。”他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藤葉,葉片邊緣的金邊在暮色裡格外清晰,“可惜啊,人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最初想走的路。”
沈公子靠在藤身上,藤身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帶著點草木的暖意。“那他也比那些壞到底的人強,”他難得正經地說,“至少心裡還留著點念想,沒把自己活成塊石頭。”
曾言爻摘下一片藤葉,放在鼻尖輕嗅,清香裡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暖意。“醫書裡說,護魂藤要吸收足夠的善意才能長這麼粗,”她看著藤身纏繞的枝乾,“你看這些枝蔓,都是往有光的地方長的,像在朝著好的方向使勁。”
墨團突然對著藤後叫了一聲,那裡的草叢裡露出個小小的土坡,坡上有個半塌的石灶,灶台上還放著個鏽跡斑斑的藥碾子,碾槽裡殘留著淡綠色的粉末,正是護魂藤葉的顏色。
“是他當年用的藥碾子,”阿木走過去,輕輕拂去藥碾子上的灰塵,“我爹年輕時總來擦這碾子,說萬一哪天藤葉不夠用了,還能接著用它碾藥。”他拿起碾輪,輪軸轉動時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舊時光在回應。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藤葉上,將金邊染成了金紅色,整片空地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林辰突然明白,阿木帶他們來這裡,不隻是為了看一棵藤,更是為了告訴他們:哪怕是走錯了路的人,心裡也可能藏著未涼的善意;哪怕是被怨恨纏繞的地方,也能長出向著陽光的生命。
“該采點藤葉回去,”曾言爻從藤筐裡拿出布包,“鎮上的張嬸總說她孫子夜裡哭,用這個煎水喝正好。”她小心地摘著藤葉,專挑那些長得最舒展的,“阿木說的對,藤是給人用的,捂著反而會蔫。”
阿木也跟著摘,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疼了藤葉:“摘完記得澆點水,我爹說護魂藤喜歡乾淨的溪水,澆了水,明天就能長出新葉。”
林辰去溪邊打水,溪水在暮色裡泛著粼粼的光,水裡倒映著藤影,像一幅流動的畫。他想起母親留下的記憶儲存器裡,有句話是“救贖從來不是推翻過去,而是帶著過往的印記,往光明裡走”,此刻看著護魂藤的影子,忽然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們在藤下生了堆小火,火光照亮了周圍的青草和白花,護魂藤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動,像在跳舞。阿木從竹籃裡拿出剩下的桂花米糕,分給眾人:“李婆婆做的米糕,配著藤葉茶吃最好。”
米糕的甜香混著藤葉茶的清香,在空氣裡漫開。阿木說起他小時候的事:他爹總在月夜帶他來藤下,教他認星星,說哪顆星星對應著哪味草藥;教他聽藤葉的聲音,葉片“沙沙”響是在說“該澆水了”,“簌簌”響是在說“今天天氣好”;還教他唱一首關於護魂藤的歌謠,調子簡單,卻透著股安穩的暖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我爹說,等我長大了,就把看護魂藤的事交給我,”阿木的聲音低了些,“他說這藤不僅護著人的夢,也護著人的良心,隻要藤還在,就沒人敢在林子裡做太壞的事。”
林辰看著他眼裡的光,那光比火塘的火苗更亮,帶著種被點燃的堅定。“現在瘴氣沒了,石碑也安穩了,你打算一直守著這裡嗎?”
阿木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手裡的米糕:“我爹其實一直想出去看看,他總說聽路過的商客講,流沙河的日落像鋪了層金子,鏡湖的魚會跟著船唱歌,可他放心不下這藤,放心不下石碑,就一直沒走成。”他抬起頭,眼裡閃著點濕潤的光,“我想替他出去走走,看看他沒看過的風景,也把護魂藤的故事講給外麵的人聽。”
沈公子眼睛一亮:“那正好!我們要去望月穀采還陽草,你跟我們一起啊!路上我給你講南荒的事,那裡的仙人掌能長到一人高,開花的時候像掛了串小燈籠!”
曾言爻也點頭:“是啊,你懂這麼多草藥,跟我們一起行醫正好,我爹的醫書裡有好多方子,咱們可以試試用護魂藤葉配彆的藥,說不定能治更多的病。”
阿木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護魂藤,藤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點頭。“可這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