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處臨時的、廢棄的閣樓藏身處。腳步落在積滿灰塵的樓梯上，輕如貓行。這座位於城市邊緣、靠近傳說中“鏽蝕鐵幕”——即普通人所知的“邊界”物理屏障——的破敗建築區，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死寂得如同墓園。隻有遠處高聳的、鏽跡斑斑、爬滿粗大荊棘狀不明植物的金屬屏障腳下，偶爾傳來巡邏機械那單調而沉重的“哢噠”聲，以及能量流過低鳴的嗡嗡聲響。
根據昨晚從懷表“回響”中艱難破譯出的零星信息碎片，結合他這幾日小心翼翼收集的、關於“邊界”巡邏漏洞的傳聞，真正的入口，並非那些官方把守、布滿探測器的閘口。而是在這混亂貧瘠的“鏽帶”深處，某段因能量潮汐異常而形成的、極不穩定的“縫隙”。找到它，需要特定的時機，以及……某種指引。
母親的印記，就是他的指引。
李信壓低身形，利用殘垣斷壁和堆積如山的廢棄金屬構件作為掩護，快速向屏障方向移動。空氣越來越潮濕，帶著鐵鏽和臭氧的刺鼻氣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空間本身在低聲扭曲的嗡鳴。越靠近那堵巨大的、隔絕了已知與未知的“鐵幕”，這種感覺就越強烈。懷表貼著的胸口位置，開始傳來一陣陣有節律的輕微灼熱，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清晰的指向性脈衝，引導他偏離那些看似更易通行的破口，轉向一片更加荒蕪、地形破碎的區域。
這裡堆積的廢棄物年代似乎更為久遠，形態也更加怪異，許多根本不是李信認知中的工業製品，反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金屬骨骼，或是扭曲變形的儀器殘骸，表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發出幽藍色微光的苔蘚類物質。巡邏機械的聲音變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寂靜，以及腳下地麵偶爾傳來的、仿佛來自極深地底的輕微震顫。
突然，懷表的灼熱脈衝變得急促而強烈。李信立刻止步，隱在一根傾斜的巨大金屬管後。前方不遠處，是一片相對空曠的窪地，地麵是龜裂的、泛著暗沉金屬色澤的硬化土壤。窪地中央的空氣，正在不正常地扭曲、波動，像水麵上的油漬，折射出破碎而詭異的色彩。周圍的幽藍苔蘚光芒明滅不定，仿佛在應和著某種無形的韻律。
“縫隙……”李信心中凜然。這就是信息碎片中提到的、因能量不穩而周期性出現的臨時通道。但它極不穩定，充滿風險，可能下一秒就崩潰，也可能將闖入者撕碎或拋向未知的維度。
他必須等待。等待那個“時機”——根據破譯的信息，在黎明與白晝交替的精準一刻，空間波動會達到某個短暫的平衡點，通過的風險最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天光掙紮著增強，但被“鏽蝕鐵幕”和彌漫的怪異能量場阻擋，這片區域依舊昏暗。懷表的脈動與眼前“縫隙”的波動，漸漸趨向某種同步。李信的精神高度集中，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就在地平線那縷蒼白的光，艱難地攀上鐵幕最高處鋸齒狀的邊緣，試圖將第一抹算是“白晝”的光亮投下的瞬間——
“縫隙”中央的扭曲景象猛地一滯，隨即向內坍縮成一個直徑約兩米、邊緣閃爍著不穩定藍白色電弧的圓形通道！通道內部並非漆黑，而是湧動著快速變幻的、如同極光般的混沌色彩，隱隱有低沉的呼嘯聲傳來。
就是現在！
李信用儘全力，雙腿爆發出全部力量，從藏身處電射而出，直奔那即將再次變得狂暴的通道入口！速度之快，在他身後帶起了淡淡的塵土。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不穩定光膜的刹那——
“嗤！”
一道灼熱的赤紅色射線，幾乎是貼著他的小腿外側射入地麵，將堅硬的金屬質土壤熔出一個小洞，青煙冒起！
李信心頭巨震，前衝之勢卻不減反增，就著慣性一個狼狽卻有效的翻滾，險之又險地撲入了光膜之中！在身體被混沌色彩吞沒的最後一瞬，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側後方一處高聳的廢棄反應堆頂端，一個模糊的、穿著某種與環境色融為一體的偽裝服的身影，正緩緩收起一支造型奇特長管步槍的槍口。沒有追擊，隻是靜靜地“目送”。
是誰？官方的隱秘守衛？其他對“邊界”感興趣的勢力？還是……衝著這枚懷表而來？
念頭飛轉，但已來不及細思。下一秒，天旋地轉！
仿佛被扔進了一個全速旋轉、內部充滿粘稠膠質的滾桶。巨大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耳膜刺痛，眼前是瘋狂閃爍、毫無意義的色塊和光線，胃部翻江倒海。唯有胸口懷表傳來的、那枚母親印記散發的溫暖，如同狂暴海洋中的一座微小燈塔，頑強地穿透這令人崩潰的混亂，給他一絲保持清醒的錨定。
他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隻能緊緊蜷縮，護住要害，任憑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在扭曲的通道中穿行。時間感徹底混亂，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渾身上下散架般的劇痛，李信重重摔落在堅實相對而言）的地麵上。慣性讓他連續翻滾了十幾圈，撞上一叢堅韌而富有彈性的、散發著淡淡紫色熒光的灌木狀植物，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趴在冰冷潮濕、布滿細小碎石和某種柔軟苔蘚的地麵上，劇烈地咳嗽，乾嘔，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充斥著尖銳的鳴響。過了好一陣，那種天地倒轉的眩暈感和惡心感才稍稍緩解。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向四周。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氣。截然不同的空氣。依舊有些渾濁，帶著植物腐敗和潮濕泥土的氣息，但其中蘊含的某種“能量”濃度，或者說“活性”，遠超“邊界”內側他所熟悉的城市。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微弱的、帶著涼意的電流滲入肺部，擴散至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輕微刺痛感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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