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光線。這裡並非他想象中的永夜或極端環境。天空是一種恒久的、如同黃昏般的暗紅色調，厚重的、緩慢翻滾的雲層遮擋了大部分天光，隻有少數幾處縫隙透下暗紅或慘白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在廣袤而詭異的大地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隻有這永恒暮色般的天穹。
他身處的是一片稀疏的、形態古怪的林地。樹木的枝乾扭曲如掙紮的手臂，表皮覆蓋著類似金屬或角質的光滑深色物質，樹葉則多是尖銳的針狀或寬大厚實如皮革，顏色在暗紅、深紫、墨綠之間變化，不少自身就散發著幽幽的磷光。地麵植被繁茂但顏色沉鬱，那些發光的苔蘚、菌類隨處可見，成為主要的光源之一。遠處，朦朧的暗紅色天光下，可以看見起伏的、輪廓猙獰的山巒剪影，以及更遙遠地方，偶爾一閃而過的、絕非自然形成的巨大詭異輪廓。
“邊界之外……”李信喃喃道，聲音乾澀沙啞。這裡就是母親曾經踏足、並留下印記指引他前來的地方。一個被舊時代災難徹底扭曲、規則迥異、危機四伏的“新世界”。
他強迫自己忽略渾身的酸痛，迅速檢查身體狀況。除了幾處擦傷和淤青，骨頭似乎沒事。背囊還在，短刃也在，最要緊的是，懷表依然貼身，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它穩定的存在和印記傳來的暖意。這讓他心下稍安。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縫隙”出口附近。無論那個狙擊手屬於哪方勢力，既然發現了他的行蹤，“縫隙”入口又極不穩定，對方未必會立刻跟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而且，這種空間異常點附近，往往容易吸引一些對能量敏感的本土“東西”。
李信拔出短刃，警惕地觀察著周圍詭異的林地。他試圖回憶從懷表“回響”和母親殘留信息中得到的、關於這片區域更具體的指引。印記的暖意並未減弱，但似乎失去了在“縫隙”出現前那種明確的指向性脈衝，變成一種恒定的、略帶模糊的溫暖，仿佛在說：你已抵達正確的“區域”，但具體路徑，需要你自己探尋。
他選擇了一個與來時“縫隙”波動方向如果還能辨彆的話）垂直，且地勢相對較高的方向，開始緩慢而謹慎地前進。每一步都儘量放輕，避開那些看起來過於鮮豔或形態奇特的植物，耳朵豎起，捕捉著風中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林中並不寂靜。遠處傳來低沉悠長的、類似獸吼但夾雜著金屬摩擦般雜音的嚎叫；近處，灌木叢中時有窸窣作響，隱約可見一些迅捷的小型黑影掠過；頭頂扭曲的枝丫間，偶爾有翼展寬大、身形模糊的生物無聲滑過。空氣中彌漫的“活性”能量，似乎讓這裡的生物都帶上了一種躁動而危險的特質。
行進了大約半小時，李信發現自己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了大大小小水窪的濕地邊緣。水窪中的液體並非清澈見底，而是泛著油汙般的彩色光澤，水麵漂浮著絮狀物，有些還在微微冒泡。濕地中央，有幾株格外高大的、如同放大的蕨類植物，傘蓋般的頂部垂落著無數發光的氣根，將那片區域映照得一片幽藍。
正當他準備繞開這片看起來就不太安全的濕地時，懷表貼著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有規律的悸動！不是之前那種指向脈衝，更像是……共鳴？或者說，感應到了同類？
他立刻停下，凝神感知。悸動確實存在，微弱但清晰，並且似乎來自濕地另一側的某個方向。
與此同時，他敏銳地注意到，側前方一叢茂密的、長著鋸齒狀邊緣闊葉的植物後麵，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過。不是水光，更像是金屬或光滑表麵的折射。
有人？還是本土的某種生物？
李信心跳微微加速，身體伏得更低，短刃橫在胸前，將呼吸調整到最緩。他小心翼翼地向那個方向挪動，利用地形和植被掩護，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
繞過那叢闊葉植物，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濕地邊緣一塊稍乾的、裸露著黑色岩石的空地上，正在進行著一場無聲卻激烈的對峙。
一邊，是三個穿著統一製式、但明顯經過改裝和修補的暗灰色野外作戰服的人。兩男一女，臉上都帶著多功能防護目鏡，手中持著造型頗為先進、帶有能量指示燈的步槍或手槍，槍口穩穩指向對麵。他們的動作乾練，站位呈三角互補，顯然訓練有素，但緊繃的姿態和略顯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他們此刻的壓力。
而他們的對手，則讓李信脊背微微發涼。
那是兩個……很難形容的“人形生物”。它們有著大致的人類輪廓，但身高超過兩米，皮膚呈現一種死灰中透著暗青的色澤，布滿了粗糙的皸裂和疣狀凸起。頭部沒有毛發，五官模糊，隻有兩個閃爍著不穩定紅光的凹陷大概是眼睛），和一道不斷開合、露出裡麵細密利齒的裂縫大概是嘴）。它們身上裹著破爛不堪、沾染著汙穢的布片和金屬片，手中握著鏽跡斑斑但刃口閃著寒光的巨大砍刀或鐵鉤。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隱約可見扭曲的、如同電路板又似神秘符文的暗紅色紋路，隨著它們的動作微微發光，散發出一種混亂而邪惡的氣息。
“畸變體……而且還是武裝過的！”李信心中閃過一個從老舊資料中看過的名詞。舊時代災難的輻射與各種失控能量，不僅扭曲了環境，也將一部分未能及時撤離或受到深度汙染的人類或許還有其他生物），異化成了這種失去大部分理智、充滿攻擊性、肉體發生可怕變異的怪物。它們是“邊界”之外最常見的危險之一。
此刻，那女性隊員似乎受了傷，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作戰服袖子被撕裂，露出下麵血淋淋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正在緩慢擴散。她臉色蒼白，靠著一名同伴的攙扶才能站穩，但持槍的手依然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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