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與我、風颺三人踏入地宮,方才那鋪天蓋地的人麵蝙蝠浪潮已然退去,隻餘下滿地碎裂的蝠翼殘片,混著濃重的腥氣在死寂中彌漫。
我天生夜視眼,目力穿透沉沉暗靄,將地宮內的一應擺設瞧得分明那些錯落的案幾、覆著塵幔的蓮座,乃至牆角蛛網纏繞的銅爐,皆在瞳仁裡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可高瞻與風颺卻不行,兩人隻能屏息凝神,循著我的腳步聲摸索前行,衣袂擦過冰冷的石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風颺沉喝一聲,旋即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指尖一撚,豆大的火光便在黑暗中搖曳起來。他快步上前,引燃了就近牆壁上嵌著的長明燈。
燈芯“劈啪”一聲爆響,橘紅色的火線如靈蛇般竄動,順著壁上預設的油槽一路蔓延,一盞、兩盞、三盞……
不過須臾,整座地宮便被暖黃的光暈儘數籠罩,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雕梁畫棟,霎時褪去了神秘的麵紗,在燈火下展露真容。
這座地宮不過數丈見方,算不得恢弘開闊,可造型卻彆致得緊。
穹頂之上,是層層疊疊的飛天藻井,每一尊飛天神女都衣袂飄飄,手捧仙果法器,眉眼間帶著栩栩如生的笑意;殿柱皆以漢白玉雕琢而成,柱身盤龍蜿蜒,鱗爪分明,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出;就連地麵鋪就的地磚,都鐫著纏枝蓮紋,縫隙間嵌著細碎的寶石,在燈光下流轉著瀲灩的光彩。
四麵牆壁上的壁畫更是奢華,以朱砂打底,金粉勾勒,繪的是妙檀國昔日的佛事盛景,佛陀端坐蓮台,信徒焚香跪拜,一筆一劃都精致得令人咋舌,在長明燈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我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咋舌讚歎,語氣裡滿是豔羨:“好家夥!不過是個深埋地下的地宮,竟能建造得這般金尊玉貴,簡直是把一座佛殿搬了進來!我實在想象不出,當年的慈安寺該是何等煊赫的盛況,怕不是連殿角的瓦片,都得是鎏金的吧?”
高瞻亦是滿目震撼,聞言緩緩搖頭。
他此刻心中所思,卻與我截然不同殷墟地界乃是歸宗的腹地,山門壁壘森嚴,高手如雲,誰能想到,就在這眼皮子底下,竟還藏著妙檀國的殘存勢力?
這批妙檀國遺族當年是如何躲過滅國之禍,又是如何在大易皇朝的監視下,悄無聲息地建起這座地宮的?他們後來又去了何處?是否還有後裔存於世間,蟄伏等待著複國的時機?
滿心驚濤駭浪,卻終究化作一聲輕歎。
高瞻定了定神,沉聲道:“此地絕非尋常,定藏著不少隱秘。咱們分頭行動,仔細搜尋,務必找出離淼師姐等人的蹤跡。”
我與風颺齊齊頷首。
此地既是黑翼蝠王與玉蟬妖的老巢,定然遺留著不少它們的痕跡,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這堆妖邪的蛛絲馬跡裡,辨彆出屬於同門的訊息。
三人當即散開,各自朝著一個方向摸索而去。
我仗著夜視眼的便利,一路翻箱倒櫃,指尖拂過積滿塵埃的案牘,鼻尖則不停翕動,分辨著空氣中混雜的氣息有蝙蝠的腥膻,有玉蟬妖的冷香,卻獨獨沒有離淼師姐身上那股清冽的玉蘭香。
這般翻找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我行至地宮西北角,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一方厚重的氈毯,邊角處已被鼠蟻啃噬得破爛不堪。
我心中微動,下意識伸手掀開氈毯。
下一瞬,一聲淒厲的尖叫衝破喉嚨,幾乎要掀翻地宮的穹頂:“啊——啊——”
“何事驚叫?!”
兩道疾喝同時響起,伴隨著破風的腳步聲。高瞻與風颺反應極快,幾乎是在我出聲的刹那便拔劍出鞘,寒光凜冽的劍鋒劃破空氣,身形如兩道離弦之箭般朝我奔來,臉上滿是警惕之色。
我死死捂住嘴,胸腔劇烈起伏,指尖發顫地輕輕撫摸著狂跳不止的心臟,深吸了好幾口冰冷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恐懼,朝著腳下指去:“你、你們看……這、這裡有個死人!”
那氈毯被我掀到一邊,露出底下一塊顏色暗沉的青石板,而石板之上,赫然蜷縮著一具早已乾癟的屍骸。
屍身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僧袍,料子早已朽爛不堪,邊角處碎裂成縷縷絲線,被地宮裡的潮氣浸得發了黴。
僧袍的領口處,還能隱約看見一枚褪色的銅質戒疤,隻是鏽跡斑斑,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樣。
屍骸蜷縮成一團,骨架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頭骨歪在胸前,黑洞洞的眼窩正對向我,像是臨死前還在死死盯著什麼。幾縷枯黃的發絲黏在顱骨上,與蛛網纏作一團,在長明燈的光暈裡微微晃動。
最駭人的是,屍骸的十指指尖都透著烏青,指骨深深摳進了身下的青石板裡,石板上竟被生生劃出了五道扭曲的血痕那血痕早已乾涸成黑褐色,卻依舊猙獰,仿佛在無聲訴說著死者臨終前的痛苦與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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