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接觸到那深色衣料的瞬間——
盤坐的身影動了。
並非劇烈的動作,隻是極其自然地、仿佛從漫長的沉思中蘇醒過來一般,緩緩站起。動作流暢,毫無滯澀,沒有絲毫高海拔活動應有的艱難,輕盈得像是在平地起身。他轉過身。
一張年輕得過分的東方麵孔映入眾人眼簾。黑發,黑眸,麵容平靜無波,如同萬年冰封的湖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眼神掃過麵前六個狼狽不堪、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攀登者,那目光平靜得令人心頭發冷,既無驚訝,也無憐憫,甚至沒有一絲人類應有的好奇。
那是一種絕對的、俯瞰般的漠然,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六個剛剛征服世界之巔的活人,而是幾塊無關緊要的石頭,或是腳下亙古不化的冰雪。
這漠然的目光讓剛剛還沉浸在登頂狂喜中的眾人瞬間如墜冰窟。傑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艾米麗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卡爾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冰鎬橫在胸前,做出了防禦的姿態。佐藤美紀瞳孔微縮,拉吉夫停止了祈禱,臉上隻剩下茫然和敬畏。
讓·雷諾阿則死死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灰敗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短暫停留,尤其是在讓那張行將就木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投向遠方翻滾的雲海和無儘的群山輪廓。
然後,他邁步。
沒有理會任何人,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他就那樣邁開腳步,沿著狹窄的峰頂岩脊,朝著遠離攀登路線的、更為陡峭和未知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穩而從容,仿佛腳下不是八千米高峰的刃脊,而是自家庭院的小徑。
“喂!等等!”傑克忍不住喊道。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走到岩脊儘頭,下方是令人頭暈目眩的萬丈深淵和狂暴的雪坡。他沒有使用任何繩索或工具,就那麼一步踏出,身影在呼嘯的風雪中一閃,便消失在下方陡峭的雪坡之後,如同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六個目瞪口呆、身心俱疲的登山者,站在世界之巔的寒風裡,麵麵相覷。登頂的喜悅蕩然無存,隻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謎團。剛才所見,究竟是瀕死的幻覺,還是……
某種超越他們理解範疇的存在?
讓·雷諾阿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下去,幾乎站立不穩。拉吉夫急忙扶住他。讓的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k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底,那一點微弱的希冀之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絕境中,幽幽地、頑強地燃燒起來。
三天後。
尼泊爾,加德滿都。
逃離了死亡地帶的酷寒和缺氧,這座古老而喧囂的城市以其特有的煙火氣和混亂的活力擁抱著疲憊的旅人。香料、塵土、汗水和焚香的氣味在狹窄的街道上混合蒸騰。
六位登山者下榻在泰米爾區一家稍顯破舊但頗具特色的旅館——犛牛與雪人客棧。熱水澡、熱騰騰的尼泊爾奶茶瑪莎拉茶)和相對充足的氧氣,讓他們的身體從瀕臨崩潰的邊緣稍稍恢複,但精神上,珠峰頂上那神秘身影帶來的巨大衝擊和謎團,卻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旅館略顯昏暗的公共休息室裡,壁爐裡燃燒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輕響,驅散著雨季前特有的濕冷。傑克、卡爾、艾米麗、佐藤美紀和拉吉夫圍坐在一張鋪著厚實毛毯的木桌旁,桌上散落著空了的奶茶杯和一些當地的點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氣氛沉悶而壓抑。
登頂成功的證書和照片帶來的短暫興奮早已冷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對未來的茫然。讓·雷諾阿沒有下來,他的身體狀況在峰頂就已達到極限,下山途中更是急劇惡化,被緊急送往加德滿都條件最好的國際醫院,醫生搖著頭,給出的診斷冰冷而絕望:多器官衰竭,不可逆轉,時間不多了。
“那家夥……到底是什麼東西?”艾米麗抱著膝蓋蜷縮在鋪著厚厚坐墊的木椅裡,眼神還有些恍惚,望著壁爐裡跳躍的火焰,低聲問道,“幽靈?山神?還是……我們集體缺氧產生的幻覺?”
她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還能感受到峰頂那刺骨的寒意。
“幻覺?”卡爾冷笑一聲,聲音依舊帶著德國式的冷硬,他端起一杯新倒的奶茶,卻沒有喝,“六個人同時看到同樣的幻覺?動作那麼清晰?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每一個細節,“他身上沒有冰霜,沒有裝備,那種眼神……不是幻覺能模擬的。”他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桌麵上敲擊著。
傑克雙手撐在桌麵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絡腮胡幾天沒刮顯得更濃密了。“不是人,這點可以肯定。但也不是鬼魂。他更像是……”
他努力尋找著詞彙,“……一種現象。就像……就像風暴本身。他存在,他移動,但他不屬於我們理解的範疇。”
他想起那個漠然的眼神,心頭依舊泛起寒意。
佐藤美紀安靜地坐在角落,雙手捧著一杯早已涼掉的奶茶,目光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沒有參與討論,隻是偶爾抬眼,目光會下意識地掃過旅館入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或者是在警惕著什麼。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拉吉夫則顯得更加虔誠,他低聲用印地語念誦著什麼,然後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那是濕婆的化身,雪山之神對我們的考驗……或者……恩賜?”
他看向傑克,“讓先生……他最後看到k的眼神……我覺得他明白了什麼。”
提到讓,氣氛更加沉重。艾米麗眼圈微紅,低聲說:“醫生說……可能就是這兩天了。他……他撐得太久了。”
一股悲傷和無力感彌漫開來。征服自然的豪情在生命的脆弱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就在這時,旅館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
喜歡逆命菩提請大家收藏:()逆命菩提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