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溝河大捷的餘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複,更洶湧的暗流已在北方大地之下奔騰湧動。建文元年十月的瓊州,暑熱漸消,海風帶來了些許涼意,但鹿回頭灣行轅書房內的氣氛,卻比盛夏更為灼熱壓抑。
林霄指尖劃過粗糙的輿圖紙麵,停留在“靈璧”二字之上。那裡是漕運咽喉,南軍北伐的重要節點,也是新任征虜大將軍曹國公李景隆五十萬大軍糧草輜重周轉的必經之地。輿圖旁,攤開著察事司北線房最新送達的密信,字裡行間透出的壓力,幾乎要透紙而出。
“李景隆已至德州,收攏耿炳文殘部,重整旗鼓。其勢甚大,號稱五十萬,旌旗蔽日,遠非耿炳文可比。”蘇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將譯好的密信片段遞給林霄,“更重要的是,此人年輕氣盛,急於立功以雪其父昔日與藍玉案牽連之恥,用兵恐趨激進,不會如耿炳文般一味固守。”
林霄接過信紙,目光掃過上麵關於李景隆背景和性格的分析,眉頭緊鎖。年輕的統帥,龐大的軍隊,急於求戰的心態,這對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燕軍而言,既是危險,也或許是機會。但無論如何,正麵硬撼絕非良策。
“五十萬大軍的消耗是天文數字。”林霄沉聲道,手指重重地點在靈璧附近,“李景隆欲速戰,必先確保糧道暢通,後勤無憂。靈璧,就是他北伐的生命線所在。若能斷其糧草,或予其重創,縱有五十萬大軍,亦將不戰自潰!”
蘇婉走到輿圖前,纖細的指尖沿著模擬的漕運路線滑動:“朝廷經白溝河之敗,對後勤護衛定然更加重視。靈璧重地,必有重兵把守,強攻難下。燕軍新勝之餘,雖士氣正旺,然兵力有限,若分兵遠襲靈璧,恐被李景隆主力抓住機會,直搗北平。”
“所以,不能強攻,隻能智取,要點在於‘奇’和‘準’。”林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如同潛伏的獵豹盯上了獵物的要害,“我們需要知道南軍在靈璧具體的糧草囤積地點、守備兵力部署、換防規律,以及……是否存在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可供利用的漏洞。就像白溝河的月漾橋。”
然而,獲取這等核心軍事情報的難度,遠超探查一道防線上的薄弱點。靈璧深處南軍控製腹地,戒備森嚴,尋常細作難以靠近,更彆提深入核心區域。駝爺布下的暗樁,大多分布在戰區邊緣或大型城鎮,對靈璧這等具體軍事要點的滲透尚淺。
一時間,書房內陷入了沉默,隻有海風穿過窗欞的微弱嗚咽聲。
接連數日,林霄和蘇婉調動了察事司幾乎所有能動用的北方資源,試圖勾勒出靈璧的守備情況。但傳回的信息支離破碎,要麼是過時的消息,要麼是流於表麵的觀察,始終無法觸及核心。李景隆顯然吸取了耿炳文的教訓,對軍機要務的保密極為重視。
就在林霄幾乎要考慮冒險啟用更高風險、更潛伏深久的暗線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竟隨著一隊看似普通的商船,悄然抵達了瓊州。
這日傍晚,周通前來稟報,說駝爺手下在查驗一艘從浙江沿海駛來的貨船時,發現了一名特殊的“搭便車”者——一位自稱是北平等地流落至南方、如今欲返鄉尋親的老賬房先生。此人言行謹慎,但在盤問中,無意間透露他曾在前年被征調,參與過靈璧附近一處臨時糧倉的賬目清算,為期數月。
林霄聞訊,立刻命人將這位名叫“錢朽”的老先生請至行轅偏廳,由蘇婉親自出麵接待,以免引起對方過度警覺。
錢老先生年約五旬,麵容清臒,帶著常年與數字打交道的謹慎與刻板。初到異地,他顯得有些拘謹不安,但提及賬目事務,眼神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專業的神采。
蘇婉並未直接詢問軍情,而是以請教漕運、倉儲管理為名,與錢老先生聊了起來。她姿態謙和,言語間提及一些賬目管理的難題,恰好搔到老賬房的癢處。錢朽見這位氣質高雅的夫人竟對賬目之事如此“感興趣”,且言語間頗懂行,戒心漸漸放鬆,話也多了起來。
“……夫人您是不知道,那靈璧地處要衝,漕糧轉運,最重時效與損耗。朝廷在那裡設的不是永久大倉,而是幾處依著地勢、臨近河汊的臨時圍屯,方便隨時裝卸,也利於分散囤積,避免一把火全完了。”錢朽撚著幾根稀疏的胡須,回憶道,“小的當時負責的是丙字叁號屯,規模不算最大,但位置緊要,靠近官道岔口。”
蘇婉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親自為錢朽斟上一杯熱茶,順著他的話問道:“哦?臨時圍屯?那管理起來想必更費周章,尤其是防火防盜,想必守備極其森嚴吧?”
“那是自然!”錢朽接過茶,道了聲謝,“每個屯都有兵丁把守,晝夜巡邏。不過……”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這兵丁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換崗。尤其是後半夜,人困馬乏,警惕性難免差些。而且,各屯之間為了爭功諉過,信息並不完全互通,有時隔壁屯換了防或者出了點小紕漏,我們這邊要隔一兩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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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在隔壁密室,通過巧妙設計的傳聲孔洞,將偏廳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眼中精光一閃,意識到機會來了。老賬房提供的雖是過時信息,但其揭示的“臨時圍屯分散管理”、“後半夜守備相對鬆懈”、“各屯信息溝通不暢”等特點,很可能依然存在。關鍵是,要找到現在哪個屯是南軍的主要囤積點,以及其具體弱點。
接下來的幾天,蘇婉以需要人幫忙整理瓊州府庫陳年賬目為由,將錢朽暫時留了下來,給予優厚待遇。同時,她與林霄根據錢朽提供的靈璧地區地理特征、屯倉管理模式等細節,結合近期零星傳回的情報,進行交叉比對和分析。
終於,一條關鍵信息被篩選出來:一名潛伏在濟南府衙的抄書吏,在謄抄一份過往公文時,偶然看到一行記錄,提及為保障李景隆大軍前期作戰,已將大量糧秣優先囤入靈璧“丙字”係列圍屯,因其“轉運便捷,利於快速前送”。而錢朽曾工作過的“丙字叁號屯”,正在此列,且據他描述,該屯一側臨近蘆葦蕩,地形相對複雜。
“就是這裡了!”林霄指著輿圖上靈璧附近的一處河灣,“丙字叁號屯,舊貌或許有變,但其地理位置和管理上的潛在漏洞,值得一搏。我們需要將這份分析,連同錢朽提供的細節,儘快送到道衍手中。”
這一次的情報傳遞,風險更大。不僅要穿過層層關卡,情報本身也帶有一定推測成分,並非百分之百的確認。
林霄再次動用了最高級彆的加密渠道和信使。情報被微縮抄寫於特製的薄絹之上,藏入一把看似普通的油紙傘傘骨之中。傳遞路線也更加迂回:先由海路送至朝鮮,再由朝鮮的聯絡點派人偽裝成高麗使團成員,混入前往南京朝貢的隊伍,最後在接近南京時設法脫隊,轉道北上北平。
與此同時,林霄並未坐等。他指示駝爺,設法通過江湖渠道,在山東、南直隸等地散布流言,內容似是而非,諸如“靈璧守軍克扣糧餉”、“某屯倉管理混亂,賬實不符”等,既不會立刻引起南軍高層徹底清查,又能製造緊張氣氛,或許能促使燕軍細作更容易發現端倪。
北方的秋意已深,霜風凜冽。燕軍大營內,朱棣麵對李景隆大軍壓境的壓力,正與道衍、張玉、朱能等人緊急商議對策。李景隆吸取了耿炳文穩紮穩打的教訓,開始分兵進逼,試圖尋找燕軍主力決戰,形勢對燕軍日趨不利。
就在此時,那把藏有密信的油紙傘,曆經周折,終於被“海東青”親手送到了北平慶壽寺道衍的手中。
道衍破譯密信後,久久凝視著上麵的內容——“靈璧、丙字係列圍屯、丙字叁號屯、近蘆葦蕩、後半夜守備或懈、各屯信息不暢”。這並非一份確鑿的敵軍部署圖,而是一份基於舊情報和邏輯分析得出的“奇襲方案建議”。
風險極大。若情報有誤,或南軍已改變部署,派出的奇襲部隊可能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還將嚴重削弱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
道衍將密信內容和自己分析後的利弊,呈報給了朱棣。
朱棣盯著那寥寥數語,目光銳利如鷹。營帳內燈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龐。良久,他猛地一拍案幾,決心已下:“兵法雲,出奇製勝!李景隆勢大,正麵抗衡絕非良策。白溝河之勝,已證林先生洞察之能。此次情報雖非實證,然分析入理,直指要害!值得一搏!”
他當即下令,由驍將丘福率領一支五千人的精銳騎兵,攜帶火種、易燃之物,輕裝簡從,繞過南軍主力視線,長途奔襲靈璧!
“目標,靈璧丙字係列圍屯,重點查探丙字叁號屯!若守備果真如情報所言,便縱火焚糧,一擊即走,不可戀戰!若情況有變,即刻撤回,保全實力為上!”朱棣的命令清晰而果斷。
丘福乃燕軍中有名的猛將,尤擅長途奔襲和遊擊作戰。領命後,他即刻點齊兵馬,人銜枚,馬裹蹄,借著夜色掩護,如同幽靈般消失在華北平原的秋夜之中。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林霄的情報分析能力,賭的是南軍後勤管理的慣性漏洞,賭的是燕軍精銳的執行力以及那麼一絲不可或缺的運氣。
時間一天天過去,燕軍主營與丘福部隊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氣氛日益緊張。李景隆的先鋒部隊已與燕軍前哨發生多次接觸,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朱棣幾乎要認為奇襲失敗,準備全力應對李景隆正麵進攻之時,一騎快馬帶著渾身風塵和濃烈的煙火氣息,衝入了大營!
“報——!丘福將軍奇襲成功!靈璧丙字叁號屯大火衝天,延燒鄰近數屯!南軍糧草損失慘重,具體數目尚在統計,但足以動搖其軍心!”
信使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嘶啞,卻如同驚雷般在燕軍大營炸響!
原來,丘福部隊曆經艱險,迂回穿插,果真在靈璧找到了丙字係列圍屯。經過縝密偵察,發現丙字叁號屯的位置和守備情況,與情報所述高度吻合!尤其在後半夜,守軍確實鬆懈,且因各屯間隔一定距離,通訊不便。丘福當機立斷,率精銳突入,四處縱火。時值秋季,天乾物燥,糧草瞬間被點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南軍救之不迭,一片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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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開,燕軍士氣大振!而剛剛抵達前線,正準備大展拳腳的李景隆,聞聽靈璧糧草被焚,又驚又怒!數十萬大軍的日常消耗瞬間成了巨大壓力,軍心浮動,原定的進攻計劃不得不暫緩,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朱棣抓住戰機,雖未立刻與李景隆決戰,但利用敵軍混亂、後勤吃緊的時機,靈活調動兵力,不斷以小股部隊襲擾、疲憊南軍,逐步掌握了戰場主動權。
千裡之外的瓊州,當靈璧奇襲成功的密報通過特殊渠道送達時,林霄和蘇婉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書房內,燭火映照著兩人略顯疲憊卻充滿欣慰的臉龐。
“又過一關。”林霄長舒一口氣,走到窗前,望著南海的夜空,“此次之功,半在錢老先生那看似無意的信息,半在婉兒你抽絲剝繭的分析。精準的情報,遠比千軍萬馬更為可貴。”
蘇婉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霄郎運籌帷幄,方能使這些碎片信息化為決勝之力。隻是,李景隆雖受挫,但實力猶存,朝廷底蘊深厚,必會繼續增兵。接下來的戰事,恐怕會更加艱難殘酷。”
“是啊,”林霄目光深邃,“靈璧之火,隻是暫緩了南軍的步伐。真正的惡戰,還在後麵。我們需更加努力,讓這南海之濱的‘暗助’,持續化為燕王殿下靖難路上的點點星火。”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通知駝爺和文謙,加大物資籌措和軍工生產力度。下一次,我們要讓燕軍拿到的不隻是情報,還有更多克敵製勝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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