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將蘇婉伏案的身影拉得細長,投映在掛滿輿圖的書架上。她剛剛送走又一批前來請示事務的管事,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卻依舊清亮銳利,落在案頭那厚厚一摞剛剛由各地暗線送回的加密文報上。
靈璧之火,焚毀了南軍大量糧草,挫動了李景隆大軍的銳氣,為燕軍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這固然是可喜之事。但蘇婉深知,這僅僅是延緩了危機的爆發,而非根除了危機。建文朝廷掌控著整個帝國的資源,一次後勤基地的損失,雖傷筋動骨,卻遠未到山窮水儘的地步。相反,遭受重創的朝廷,其反撲必將更加凶猛和不擇手段。
“夫人,”侍女輕手輕腳地端上一盞溫熱的參茶,低聲道,“您已連續熬了三夜了,歇息片刻吧。”
蘇婉接過茶盞,淺啜一口,溫熱的液體稍稍驅散了身體的疲憊,但腦中的弦卻絲毫不敢放鬆。她微微擺手,侍女會意,悄聲退下,輕輕掩上了房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窗外遠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海浪聲。這間書房,儼然已成為整個瓊州基地,乃至輻射至大半個東南沿海的龐大秘密網絡的中樞神經。而蘇婉,便是這顆中樞神經最核心的處理器。
她的麵前,攤開著三份截然不同卻同等重要的文書。
左手邊,是一份由駝爺親自加密送來的《北線情勢急報》。上麵詳細記錄了靈璧之火後,李景隆軍的動態:攻勢雖暫緩,但後續增援仍在不斷抵達,朝廷已嚴令江南各府州縣加緊征糧,並派出禦史巡查漕運,顯然是要重整旗鼓,醞釀更大規模的進攻。報告最後提及,朝廷似乎已對南方物資流入燕軍有所察覺,開始加強對沿海港口,特彆是通往閩浙方向的船隻盤查,風聲驟然收緊。
“李景隆受阻,朝廷必疑有內鬼或外援。”蘇婉指尖輕點這份急報,秀眉微蹙,“沿海盤查加劇,我們通往北方的物資線路,風險倍增。”她拿起一支朱筆,在報告旁批注:“令:海事房即刻評估所有既定航線風險,三日內呈報備選方案及應急預案。所有北上船隊暫緩發運,已出發者按第二套聯絡方案保持靜默,等待指令。”
批注完畢,她將這份急報放入標有“特急·北線”的銅匣中,待明日清晨便會由專人送至駝爺處。
中間攤開的,則是一份由蘇文謙呈上的《瓊州基地丁口錢糧季度總冊》。厚厚的冊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了基地目前兩千餘口人、數百頃新墾田畝、船廠、匠作營、鹽場等各項產業的收支情況。蘇婉的目光飛快掃過關鍵數據:糧食儲備因紅薯豐收和新稻試種成功,尚可支撐半年;資金方麵,通過海貿利潤和內部“同心堂”公積金的積累,賬麵結餘看似可觀,但後方緊接著用朱筆小字備注了一項即將發生的巨大開支——“潛龍”計劃第三批物資采購及運輸費用,預估需耗去結餘的近七成。
“開源節流,刻不容緩。”蘇婉沉吟自語。北方戰事不知要持續到何時,基地自身的建設與發展也不能停滯,這需要持續不斷的資金和物資投入。她提筆在總冊的扉頁上寫道:“文謙公:一、加大與占城、暹羅商隊貿易力度,可適當讓利,優先換取硬通貨金銀)及南洋特產香料、蘇木),以充軍資。二、基地內部推行‘勤儉積蓄’之策,非必要開支一律暫緩,鼓勵軍民以物資代役,共度時艱。三、黎峒互市所得山貨,精選上品,設法銷往廣州、泉州,開辟新財源。”
這份批示將被送回蘇文謙處,由這位老成持重的總管具體落實。蘇婉的決策清晰而果斷,既考慮了眼前的軍需,又兼顧了長遠的發展。
右手邊,是一份剛剛由察事司內務房破譯的密信,來源令人意外——竟是來自廣州府一位看似不起眼的八品照磨。此人是蘇婉早年通過家族關係布下的一枚閒棋冷子,平日隻傳遞些官場動態,今日卻送來一個極其重要的消息:朝廷戶部一位主事,奉密旨南下,暗中調查近半年來兩廣地區與北方,特彆是與北平方向有可疑貿易往來的商號,重點核查大宗糧食、布匹、鐵料流向。
“果然查過來了……”蘇婉心中一凜。朝廷的觸角比預想的更快、更敏銳。這位主事表麵查商號,實則劍指何方,不言而喻。瓊州雖偏,但近年來崖州知州林霄“安置流民、開發荒地”的動靜不小,難免會進入某些人的視野。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意味著基地的秘密活動,已引起了朝廷高層的注意。一旦被抓住確鑿證據,不僅北方的支援線路會徹底斷絕,瓊州基地本身也將麵臨滅頂之災。
蘇婉沒有立刻批注,而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讓有些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危機亦是轉機,關鍵在於如何應對。片刻後,她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取過一張特製的暗紋紙,用隻有極核心人員才懂的密語寫道:“指令:內務房‘驚蟄’組啟動。目標:廣州戶部主事。策略:一、製造混淆,拋出一兩家確有問題的商號與基地無關者),引導其調查方向。二、散播謠言,稱閩浙海商與倭寇勾結,走私物資北上,轉移視線。三、若其接近危險紅線,啟動‘斷尾’方案,確保線索無法追溯至瓊州。授權:必要時,可動用‘乙級’資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這封密令將被加密後,通過一條絕密線路直接送達廣州的負責人手中。蘇婉此舉,旨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更隱秘的方式,在朝廷的調查網中製造迷霧,保護核心秘密。
處理完這三件急務,窗外已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海風漸大,吹得窗紙噗噗作響,帶著深秋的寒意。
蘇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月光瀉入,映照著她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龐。遠處港灣裡,停泊的船隻黑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更遠處,匠作營的爐火依舊在夜色中閃爍,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偌大的基地,數千人的生計,以及與北方那場關乎天下命運的戰事緊密相連的秘密網絡,此刻的重量,大半都壓在她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肩上。林霄在外統籌全局,衝鋒陷陣於無形的戰場,而她,則是這大後方最堅實的基石,確保一切資源能夠如臂使指,順暢流轉。
“夫人,”周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猶豫,“王將軍和俞將軍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蘇婉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沉聲道:“請二位將軍進來。”
王弼和俞通源聯袂而入,兩人身上都帶著夜露的濕氣,臉色凝重。
“夫人,”王弼性子急,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卻壓得很低,“剛接到水師巡邏船回報,在瓊州海峽東口,發現不明船隻窺探,形跡可疑,不像是尋常商船或漁船。弟兄們靠近查看時,對方立刻轉向逃離,速度極快。”
俞通源補充道:“末將已加派快船追蹤,但夜色深沉,恐難追上。觀其船型,似是閩浙一帶的快蟹船,常為海寇或……官府探哨所用。”
蘇婉心中一動,剛剛廣州來的密報立刻浮現在腦海。看來朝廷的調查,已經不止於陸上,開始向海上延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