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秋。錢塘江上,煙波浩渺。一艘看似普通的中型客船,正緩緩溯流而上,駛向那座被譽為“天堂”的古城——杭州。
船頭,林霄與蘇婉並肩而立。兩人皆作尋常富家翁與夫人的打扮,衣著料子上乘卻並不張揚,顏色素雅。江風拂麵,帶著江南水特有的溫潤氣息,與瓊州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截然不同。林霄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故國江南的富庶與安寧都吸入肺中,滌蕩掉數年來在南疆瘴癘之地積攢的風塵與緊張。
蘇婉輕輕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目光掠過江岸兩側逐漸稠密的田舍與桑林,輕聲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總算……是回來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與釋然。從波詭雲譎的朝堂,到天涯海角的拓荒,再至那四年暗中攪動天下風雲的靖難之役,最終,他們竟能以此種方式,重返這繁華富庶之地,其中艱辛與僥幸,唯有二人心中自知。
林霄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溫涼的觸感。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少了昔年在翰林院時的謹小慎微,也淡了在瓊州時揮斥方遒的銳氣,多了幾分曆經大風大浪後的沉澱與從容。“是啊,回來了。隻是此‘回’,非彼‘回’。昔日離京,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今日歸來,卻是‘安樂伯’林霄,攜誥命夫人蘇氏,歸隱林泉。”
“安樂伯……”蘇婉咀嚼著這個爵位名號,唇角彎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陛下倒是會取名。安於現狀,樂享太平,這怕是陛下對你我最大的期許了。”
“亦是眼下你我最需要的。”林霄目光投向遠處已隱約可見的杭州城郭,聲音低沉,“這‘安樂’二字,便是你我最好的護身符。接下來,我們便要演好這‘安樂’二字。”
船隻在杭州城外的運河碼頭靠岸。早有得到消息、先行抵達的幾名忠實老仆帶著車輛在此等候。這些仆役皆是蘇婉從娘家帶出、或是在瓊州基地中千挑萬選、絕對可靠之人。他們沉默而高效地將船上的箱籠行李卸下,裝點上車。這些箱籠看似不多,但其中所載,卻是林霄和蘇婉這些年積累下的部分精華——並非全是金銀珠玉,更有大量不便變現的珍稀古籍、字畫古玩,以及蘇婉視若珍寶的各類賬冊、筆記,還有那記載著無數秘密的“黑料本”的加密副本。
林霄並未急著入城,而是吩咐車駕先沿西湖緩緩而行。秋日的西湖,彆有一番風韻。荷葉雖已殘敗,卻另有一種蕭疏之美。保俶塔倩影倒映湖中,雷峰塔默然靜立,蘇堤白堤如長虹臥波。湖邊遊人如織,士子文人,販夫走卒,各色人等,臉上大多帶著天下初定後的平和與滿足。絲毫看不出數年之前,這片土地曾籠罩在靖難之役的陰影之下。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霄輕聲吟道,隨即搖了搖頭,“如今這杭州,可比當年的汴州安穩多了。朱棣坐穩了江山,天下便少了些動蕩,於百姓而言,終是好事。”
蘇婉點頭:“至少表麵看來,是一片盛世景象。隻是不知這西湖水底,是否也暗流湧動?”她意有所指。新朝初立,權力洗牌遠未結束,朱棣對建文舊臣的清洗仍在繼續,隻不過從明麵上的血腥殺戮,轉為了更隱秘的政治打壓與監控。
“有水處必有暗流,關鍵在於,我們是在岸上觀流,還是身處流中。”林霄說著,指向西湖西北方向的一片山麓,“婉兒,你看那裡如何?”
蘇婉順著林霄所指望去,隻見那片山麓鬱鬱蔥蔥,麵臨西湖,背倚群山,位置既得湖山之勝,又不過於靠近城市中心,顯得清幽僻靜。山腰處已有幾處亭台樓閣隱約可見,但整體上仍保有大部分自然風貌。
“棲霞嶺?”蘇婉道,“是個好地方。視野開闊,可覽湖光山色,地勢又非一覽無餘,頗有曲徑通幽之妙。”
“英雄所見略同。”林霄笑道,“我已讓文謙派人暗中打聽過了,嶺下靠湖處有一片不小的地塊,連同其上的一個小山丘,原屬一獲罪官員的家產,如今被官府抄沒,正待發賣。地方夠大,也足夠隱蔽,正是建造你我‘涵碧園’的理想之地。”
接下來的幾日,林霄和蘇婉並未大張旗鼓,而是通過多重中間人,以一位來自南洋的“歸國富商”林氏的名義,低調而迅速地完成了對棲霞嶺下那塊地的購買手續。價格不菲,但對於手握巨資的林霄夫婦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所有交易環節都刻意抹去了與“安樂伯”林霄的直接關聯,力求乾淨利落,不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痕跡。
地契到手,便是緊鑼密鼓的營造。林霄並未請當時江南最負盛名的園林大家,而是親自與蘇婉一同構思規劃。蘇婉心思縝密,於布局經營上極具天賦,而林霄則憑借穿越者的見識,融入了一些後世關於景觀、功能與隱秘性的理念。
“園名‘涵碧’,取其包容山水碧色,內斂光華之意。”林霄在臨時搭建的工棚內,鋪開自己繪製的草圖,對蘇婉和幾位核心工匠講解,“表麵看,這是一座寄情山水、追求隱逸的私家園林。亭台樓閣,水榭歌台,一應俱全,要建得雅致,符合江南士紳的審美。”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手指在草圖上的幾個關鍵點劃過:“但內裡,需暗藏玄機。主宅建在坡地較高處,視野須極佳,書房窗戶要能望見西湖主要水道及部分城區。園內假山堆砌,不僅要奇巧,更要能在其內設置幾處極其隱蔽的觀察點,甚至預留暗道入口。”
“核心區域要形成相對獨立的空間,若有外人闖入,不至於立刻觸及要害。各院落之間,既有通路相連,也需有巧妙的隔斷,便於內部警戒與控製。”
“最重要的一點,”林霄壓低了聲音,“所有參與核心區域建造的工匠,必須是我們從瓊州帶來的老人,或是在此地嚴格篩選、背景清白、家人皆在掌控之中的可靠之人。工程分段進行,核心機密部分,夜間施工,嚴禁外人窺探。”
蘇婉補充道:“材料采購也需分散進行,從不同渠道購入,避免因大量采購特殊建材而引起注意。園內水係要引活水,但進水口和出水口需設隱蔽格柵,並安排人定期水下巡查。”
於是,涵碧園的建造,便在一種外鬆內緊的氛圍下展開了。表麵上,這是一處富商修建的彆業,工地上工匠往來,物料進出,與杭州城內其他正在興建的園林並無二致。但到了夜間,或是某些特定區域,則由王弼、俞通源等人扮作護院頭領,帶著絕對可靠的部下手持利器,嚴密巡邏看守,確保任何隱秘的設計都不被外人知曉。
林霄和蘇婉暫時租住在西湖邊一處清靜的小院,每日都會乘車前往棲霞嶺的工地查看進度。林霄時常在山坡上一站就是半天,觀察著地形,調整著設計。蘇婉則負責與賬房、管事們核對開銷,管理龐大的資金流,確保每一文錢都花在明處,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財務疑點。
這一日傍晚,夕陽將西湖染成金紅色,林霄與蘇婉站在初具雛形的涵碧園主宅地基上,俯瞰著煙波浩渺的湖麵。
“不出半年,此處亭台便可建成。”林霄道,“屆時,我們便可真正在此‘涵碧’而居了。”
蘇婉望著眼前忙碌而有序的工地,輕聲道:“園子建得再巧妙,終是死物。關鍵在於,住在這園子裡的人,如何讓它‘活’起來,如何讓這‘涵碧’之下,暗流依舊能通達四方。”
林霄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放心,駝爺那邊,已有消息傳來。他安置好瓊州的後續事宜後,便會帶著最核心的一批人手,陸續潛入江南。屆時,這涵碧園,表麵是安樂伯的歸隱之所,實則是我們在中原的一個眼線樞紐。西湖每日往來船隻無數,商旅雲集,消息最是靈通。借此地利,我們雖不涉朝政,卻不可不知天下事。”
就在這時,一名作仆役打扮的精乾漢子快步走來,低聲對林霄道:“老爺,王教頭和俞教頭在側院等候,說是有幾位‘老家’來的護院到了,請您和夫人過去看看,是否合意。”
林霄與蘇婉對視一眼,心知肚明。這所謂的“老家來的護院”,正是他們從瓊州基地秘密抽調、分批潛入杭州的舊部核心骨乾。
“走,去看看。”林霄神色如常,與蘇婉一同向側院走去。
側院一間剛剛建好、尚未裝修的廂房內,王弼和俞通源一身勁裝,肅然而立。他們麵前,站著五六名風塵仆仆、眼神銳利的漢子,見到林霄夫婦進來,立刻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屬下參見大人!夫人!”
林霄快步上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一路辛苦!以後在外人麵前,喚我老爺即可。這裡沒有大人,隻有歸隱的安樂伯林霄,和你們的東家。”
“是!老爺!”幾人齊聲應道,雖壓著嗓音,卻難掩激動。這些都是當年跟隨林霄在瓊州刀頭舔血、共曆生死的兄弟,如今能在新朝內地重聚,且是以這種相對安穩的身份,眾人心中皆感慨萬千。
王弼低聲道:“老爺,這是第一批。按照您的吩咐,都是身手最好、嘴巴最嚴、且家眷均已妥善安置的弟兄。後續還有兩批,會由駝爺親自帶著,通過不同渠道,在一個月內陸續抵達。”
俞通源補充道:“他們的身份文牒都已備齊,是貨真價實的良民身份,經得起盤查。來了就充入府中護院隊,由我和王大哥直接統領,負責涵碧園核心區域和內院的護衛。”
林霄仔細打量了這幾名舊部,見他們雖經長途跋涉,但精神飽滿,眼神沉穩,心中甚慰。“好!有你們在,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記住,從踏進這杭州城起,你們就是林府的護院家丁,要守林府的規矩,更要謹言慎行,不得惹是生非。但若有人敢窺探園中隱秘,或對夫人不利……”林霄眼中寒光一閃,“爾等可相機行事,不必留情!”
“屬下明白!”幾人凜然遵命。
是夜,在臨時租住的小院書房內,林霄、蘇婉與悄然抵達的駝爺進行了秘密會麵。駝爺比在瓊州時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如同一個老練的獵手,完美地融入了江南市井之中。
“老爺,夫人,”駝爺的聲音帶著一絲江南口音,顯然已做了充分準備,“老奴幸不辱命,瓊州那邊首尾都已處理乾淨,絕無後患。帶來的人手,都是精挑細選,忠誠毋庸置疑。這是各地暗樁的最新聯絡點和密語更新清單。”他遞上一本看似普通的賬本,內頁卻用特殊藥水寫著密密麻麻的信息。
林霄接過,仔細收好,沉聲道:“辛苦你了,駝爺。今後這江南的情報網絡,就交給你了。重心不再是支持某方勢力,而是觀察、記錄、分析。朝堂動向,邊疆軍情,市井流言,特彆是與海貿、漕運、以及……宮中相關的消息,都要留意。但切記,隻觀察,不參與,更不可輕易啟用那些埋藏最深的暗樁。”
“老奴明白。”駝爺躬身道,“咱們現在,是富家翁的耳朵和眼睛,隻聽隻看,不動手。除非……事關自身安危。”
蘇婉道:“資金方麵,我會通過幾家不同的商號,以采購物資、支付傭金等名義,定期撥付給你。務必做得自然,與林府明麵上的開銷分開。”
“夫人放心,老奴曉得輕重。”
駝爺退下後,林霄與蘇婉推開窗戶,望著窗外西湖上稀疏的燈火和天上那輪漸圓的明月。
“涵碧園尚未建成,但這張網,已經開始重新編織了。”林霄輕聲道。
蘇婉依偎在他身邊:“這一次,網收在我們自己手裡,隻為護得你我,以及這園中一方天地的安寧。”
“但願如此。”林霄攬住妻子的肩膀,目光卻越過湖麵,投向北方那看不見的京城方向,心中默念:“朱棣,但願你我這‘君臣相安’的戲碼,能一直唱下去。我林霄,此生隻願做這西湖畔的‘涵碧’閒人矣。”
喜歡大明老六寒門書生開局死諫朱元璋請大家收藏:()大明老六寒門書生開局死諫朱元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