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杭州,寒意漸深。西湖水色由秋日的澄澈轉為沉碧,孤山如黛,殘雪未消,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彆有一番清冷寥廓的韻致。棲霞嶺下,昔日繁忙喧囂的工地已然沉寂,一座嶄新的園林悄然佇立在湖光山色之間,粉牆黛瓦,亭台參差,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仿佛已在此地生長了數十年。這便是初成的“涵碧園”。
園名“涵碧”,取包容山水碧色、內斂光華之意,門楣上的匾額字跡古樸厚重,卻未落款,透著一股不願張揚的低調。高牆深院,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唯有幾株探出牆頭的古樹老枝,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園內,雖值冬季,但工匠們顯然費了心思。主要路徑兩旁,鬆柏長青,臘梅初綻,暗香浮動。引活水而成的曲池尚未結冰,水麵氤氳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這是林霄借鑒了後世溫泉引流的理念,巧妙利用地熱,使得部分區域即使在寒冬也保有幾分生機。假山層疊,看似隨意堆砌,實則暗合五行八卦,路徑迂回,尋常人步入其間,極易迷失方向。主宅“靜遠堂”建在園中地勢最高處,視野極佳,推窗便可俯瞰大半個西湖以及通往城區的河道,位置選擇煞費苦心。
林霄與蘇婉已於一月前正式遷入涵碧園。表麵上看,這是一對富足閒適、寄情山水的歸隱夫婦。林霄每日裡或是湖畔垂釣,或是與偶爾來訪的幾位杭州本地文人雅士品茗對弈,談笑風生,絕口不提朝政時事。蘇婉則忙於打理內務,將偌大的園林治理得井井有條,時而泛舟湖上,采擷冬日殘荷,或是與幾位官宦女眷有些禮節性的往來,言談間儘是些風花雪月、家長裡短。
然而,在這份刻意營造的閒適之下,是外鬆內緊的戒備與有條不紊的暗中布局。園中的仆役、丫鬟、護院,看似與杭州其他大戶人家無異,實則過半是從瓊州帶來的老人,或是經過駝爺嚴格篩選、背景清白可靠的新人。他們沉默寡言,眼神警惕,行動間透著一股尋常仆役沒有的乾練與默契。
這日傍晚,天色陰沉,鉛雲低垂,似乎醞釀著一場冬雪。林霄與蘇婉正在靜遠堂旁的書房“聽雪齋”內對坐手談。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局勢微妙。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蘇婉拈起一枚白子,並未落下,目光瞥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輕聲道:“算算時日,王弼和通源他們,這幾日也該到了。”
林霄手持黑子,凝視棋盤,仿佛全神貫注,口中卻應道:“北路風雪阻程,南路海波難測,晚上幾日也屬正常。駝爺那邊安排的人手,接應上應當無礙。”他輕輕將黑子落在棋盤一角,“倒是這園子剛成,各方目光難免有所關注,他們抵達後,如何不引人注目地融入,還需費些周章。”
“身份文牒早已備妥,皆是‘正經’的北地流民或南返壯丁,投親靠友而來,經得起盤查。入府後,充作護院,由現有的護院頭領‘招募’進來,也算順理成章。”蘇婉落下白子,化解了林霄的一步暗棋,“隻是他們行伍氣息難掩,初來乍到,還需收斂些,免得被有心人瞧出破綻。”
“無妨,”林霄淡然一笑,“杭州城大,棲霞嶺僻靜,我們又是新近遷來的‘富商’,家丁護院招幾個身手好的,無人會深究。隻要他們自己不惹事,便露不了馬腳。”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鍵是今夜,若他們抵達,需立即密會,將今後的章程定下。”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管家林福原瓊州基地老人,絕對可靠)在門外低聲道:“老爺,夫人,門外來了幾個北地投奔的漢子,說是王教頭舊日同鄉,想討碗飯吃,看著倒是魁梧。護院張頭領正在查驗文牒,特來請示老爺,是否收留?”
林霄與蘇婉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這暗號,意味著王弼、俞通源等人已安全抵達。
林霄揚聲,語氣帶著一絲富家翁應有的隨意:“哦?既是王教頭同鄉,想必是老實本分之人。張頭領既看著合用,就留下吧,安排在護院房住下,按例發放衣物薪餉。告訴王教頭,好生安頓,莫要生了是非。”
“是,老爺。”林福應聲退下。
棋局繼續,但兩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棋盤之上。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天色已完全黑透,園中各處陸續點起燈籠。寒風漸起,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林福再次來到書房外,這次聲音更低:“老爺,王教頭帶著新來的兩個頭目,說是要當麵叩謝老爺收留之恩,此刻正在院外候著。”
“讓他們到西廂小暖閣等候。”林霄吩咐道,隨即與蘇婉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衫,蘇婉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卷輿圖,林霄則檢查了一下腰間一枚看似裝飾的玉佩——那是可以發射細小暗器的機關。
靜遠堂西側的暖閣,麵積不大,陳設簡潔,但牆壁厚實,門窗緊閉後,內外聲音隔絕甚好。此處是林霄特意設計的密談之所。此刻,閣內炭火溫暖,燈燭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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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和俞通源一身粗布棉袍,作尋常武夫打扮,臉上刻意抹了些灰塵,但挺直的脊梁和銳利的眼神,依舊難掩行伍氣質。他們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精悍的漢子,是他們的副手。見到林霄和蘇婉進來,四人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激動:
“屬下王弼俞通源)參見大人!夫人!”
林霄快步上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目光掃過這些曾隨他在瓊州風雨同舟的老兄弟,心中亦是感慨:“快快請起!一路辛苦!以後在外,喚我老爺即可,這裡沒有大人,隻有歸隱的安樂伯林霄。”
“是!老爺!夫人!”四人改口,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霄和蘇婉。
王弼性子最急,率先開口道:“老爺,夫人,總算見到您二位了!這江南之地,雖是好風光,可憋屈了一路,看見自家人,這心裡才踏實!”
俞通源相對沉穩,補充道:“我等分批而行,繞道江西、湖廣,駝爺安排的人接應得當,一路雖有盤查,但文牒齊全,並未出什麼岔子。弟兄們共計三十二人,已分作五批,由不同路線,在三日內陸續抵達杭州,眼下都已安置在城外駝爺安排的穩妥處所,隨時可以分批進園。”
蘇婉點頭,溫言道:“辛苦諸位弟兄了。一路舟車勞頓,先好生歇息。園中已備好飯食住處。進園之事,不宜過急,明日開始,由福伯和張頭領安排,以招募零工、補充護院的名義,三五一夥,慢慢進來,免得引人注目。”
“夫人考慮周全。”俞通源應道。
林霄示意眾人坐下說話,沉聲道:“弼哥,通源,你們能來,我心甚安。如今形勢不同往日,我們在瓊州時,是開拓基業,暗中蓄力。如今在這杭州,名義上是歸隱享福,實則是如履薄冰。陛下雖賜爵允歸,然天威難測,朝中耳目眾多,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王弼拍著胸脯道:“老爺放心!弟兄們都是跟您從刀山火海裡滾出來的,曉得輕重!您指東,我們絕不往西!這園子就是咱們的新家,誰敢來搗亂,先問問弟兄們手裡的家夥答不答應!”他雖壓著聲音,但豪氣不減。
俞通源則更細致些:“老爺,夫人,園內的防衛如何布置?弟兄們進來後,如何分工?還請明示。”
林霄走到窗前,挑起一絲縫隙,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處西湖上零星漁火,緩緩道:“涵碧園,是我們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最後的屏障。防衛之要,在於外鬆內緊,不顯山露水。”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王弼和俞通源:“王弼,你性情剛猛,負責園內核心區域,即靜遠堂、聽雪齋、內院庫房等要害之地的明暗哨卡和應急反應。挑選最精乾的弟兄,扮作尋常護院、花匠、甚至雜役,十二個時辰輪值,要做到看似鬆懈,實則滴水不漏。尤其是夜間,假山、樹叢、屋頂,皆要設伏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