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永樂八年四月,漠北深處,廣袤的荒原依舊被殘冬的寒意籠罩,枯黃的草甸延伸至天際線與鉛灰色的雲層相接,凜冽的朔風卷起沙礫,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然而,在這片蒼涼肅殺之地,幾處大明龍旗飄揚的軍營中,卻因一支支輜重隊伍的陸續抵達,而悄然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底氣。
一支風塵仆仆、騾馬疲憊不堪的隊伍,在一小隊明軍斥候的接應下,艱難地駛入一處位於河穀避風處的偏師營地。車輛上覆蓋的氈布破舊不堪,沾滿了泥濘和霜漬,拉車的牲口嘴角泛著白沫,顯然經曆了難以想象的跋涉。押運的漢子們個個麵容憔悴,嘴唇乾裂,皮襖上結著冰碴,但眼神中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堅毅。
營地主將,一位姓趙的參將,早已得報焦急地等候在營門。他麾下這支五千人的隊伍,奉命穿插至敵後切斷元軍退路,原本預計的補給點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與敵騎騷擾而未能如期接上,軍中存糧已見底,士卒們已一日隻得一餐稀粥,戰馬也餓得啃食營帳皮索,軍心浮動,士氣低迷。若再無糧草抵達,莫說完成任務,能否全師而退還都是未知數。
“來了!將軍,運糧隊來了!”親兵指著遠處蜿蜒而來的車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
趙參將幾步搶上前去,也顧不得威儀,親手掀開為首一輛車上的氈布。映入眼簾的,是碼放得還算整齊,但包裝五花八門的麻袋、草袋,甚至還有藤筐。他拔出腰間短刀,用力劃開一個麻袋,金燦燦的粟米嘩啦啦流瀉出來,顆粒飽滿,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誘人。他又連續劃開幾袋,有的是稻米,有的是曬乾的豆粕,甚至還有幾袋鹹魚乾和粗鹽。
“好!好!天不亡我!”趙參將虎目含淚,重重一拳捶在車轅上,震得整車糧食簌簌作響。他猛地轉身,對運糧隊領頭那個看起來精悍卻滿臉疲憊的漢子抱拳,聲音哽咽:“兄弟!你們是哪個部分的?真是雪中送炭!救了俺老趙和這幾千弟兄的命啊!”
那領頭漢子連忙側身避禮,操著一口帶著濃重江南口音的官話,謙卑地回道:“將軍折煞小人了!小人等隻是受雇運貨的商隊夥計,奉東家之命,僥幸將糧食送到。不敢居功,隻求將軍點驗清楚,給小人們一紙回執,好回去向東家複命。”
“商隊?”趙參將一愣,他原以為是朝廷哪支後勤部隊或是哪位督糧官終於打通了路線。他仔細打量這些押運人員,確實裝備雜亂,雖有兵刃卻非製式,更像是民間護衛,與正規軍伍氣質迥異。“你們東家是……?”
“回將軍,小的們東家是江南的商人,具體名號,小的也不便多言。隻是接了這趟差事,說是軍國急需,不敢怠慢。”領頭漢子言辭閃爍,顯然不願深談。
趙參將也是久經沙場、通曉世故之人,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隱情,或許涉及朝中哪位大佬的秘密安排,或是商賈不願張揚。他不再多問,隻要能解燃眉之急,便是天大的人情。他立刻下令軍中司糧官清點接收,並安排人手卸車,同時吩咐炊事兵立刻升火造飯,讓饑腸轆轆的士卒們飽餐一頓。
很快,軍營中彌漫開久違的飯香,士卒們的臉上重新煥發出生機,低落的士氣為之一振。趙參將拉著運糧隊領頭漢子進入簡陋的軍帳,親自斟上一碗熱辣辣的燒刀子酒:“兄弟,不管你們東家是誰,這份恩情,我趙某和麾下幾千兒郎記下了!一路辛苦,定然凶險萬分,快與我說說,你們是怎麼穿過這茫茫漠北的?”
領頭漢子幾口烈酒下肚,驅散了寒意,話也多了起來,將途中如何遭遇沙暴迷失方向、如何險些與北元遊騎遭遇、如何靠著老向導在絕境中找到水源、如何在永平府附近差點被官兵截查等經曆,刪減了關鍵細節後,娓娓道來。雖言語樸實,卻聽得趙參將心驚肉跳,深知這趟差事之艱難,遠超想象。
“真是九死一生啊!”趙參將感歎道,“你們東家這趟買賣,怕是虧本賺吆喝了。”
領頭漢子苦笑一聲:“將軍明鑒。東家說了,國事為重,賠本也要把事辦成。隻盼朝廷大軍早日凱旋,邊關安寧,我們這些行商坐賈的,才能有好日子過。”
類似的情景,在漠北幾支陷入補給困境的明軍偏師中相繼上演。數量或許不算驚人,包裝也雜亂無章的糧秣,如同及時雨,滋潤了乾涸的軍營,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戰線。消息通過軍中特有的渠道,如同插上翅膀,飛向北伐大軍的中軍帥帳。
幾乎在同一時間,北伐明軍的中軍大營,氣氛卻與那些得到補給的偏師截然不同。巨大的牛皮帥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彌漫其中的凝重。永樂皇帝朱棣身著戎裝,未戴盔纓,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漠北輿圖前,眉頭緊鎖。他雖已年過五旬,但常年軍旅生涯錘煉出的英武之氣不減,隻是眉宇間添了幾分帝王的深沉與不易察覺的疲憊。
此次禦駕親征,意在徹底打擊北元殘餘勢力,揚大明國威於塞外。開局雖順,但深入漠北後,後勤補給的壓力日益凸顯。地廣人稀,氣候惡劣,漕運不暢,預定的糧草轉運計劃屢屢受挫,數支擔負迂回包抄任務的偏師已多次告急。若因糧草不繼導致戰略失利,甚至損兵折將,對他這位誌在超越父皇的雄主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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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著緋袍、氣質陰柔的隨軍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進大帳,跪地稟報:“皇爺,兵部剛送來的急報,龍虎衛趙參將部、鷹揚衛孫遊擊部等三支偏師,日前已收到民間商隊運抵的應急糧草,暫時緩解了缺糧之困,軍心已穩。”
朱棣猛地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盯住太監:“民間商隊?哪家的商隊?規模幾何?糧草從何而來?查驗清楚沒有?莫不是韃子的詭計?”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深深的疑慮。軍國大事,尤其是糧草命脈,交由民間商賈承辦,本就是無奈之舉,風險極大。
太監感受到天威凜冽,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謹慎:“回皇爺,奴婢已多方查證。運糧的皆是江南來的商隊,通過數層轉包,最終由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商號執行。糧草來源混雜,有江南的稻米,也有山東的粟米,甚至還有海邊的鹹魚,包裝不一,但經隨軍醫官和糧官查驗,並無毒害,確是可食用之物。沿途關卡記錄顯示,他們走的並非官定路線,多有繞行,且一路頗多波折,在永平府附近還曾因貨單不符被盤查,罰銀了事。看起來……倒像是些膽大妄為、想發戰爭財的商人,僥幸摸到了路子。”
“江南的商隊?數層轉包?僥幸?”朱棣重複著這幾個詞,踱步到炭盆旁,伸手烤著火,眼神閃爍不定。他絕不相信事情如此簡單。漠北路途遙遠,地形複雜,盜匪橫行,還有北元遊騎出沒,尋常商隊避之唯恐不及,豈是“僥幸”二字能解釋通的?這背後必然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組織運作,而且對其軍隊的動向、補給需求乃至薄弱環節了如指掌!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名字:是朝中某些勳貴暗中出手,想借此邀功?還是南方那些與海運、漕運關係密切的豪族,想借此機會向朝廷示好,拓展勢力?亦或是……那個被他刻意“閒置”在西湖畔,看似終日醉生夢死,實則……朱棣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杭州,飄向了那座名為“涵碧園”的宅邸,想起了那個名叫林霄的“安樂伯”。
林霄……這個名字,連同其妻蘇婉,在朱棣心中始終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從最初空印案死諫的瘋狂,到瓊州拓荒的隱忍,再到靖難之役中那些若隱若現、看似巧合卻又恰到好處的“助力”……朱棣從不相信巧合。他深知此人才智超群,心思縝密,更有一股異於常人的魄力和遠見。將其賜爵歸隱,既是酬功,也是忌憚,如同將一柄利劍藏於鞘中,置於眼前看管。
賜其“安樂”之號,何嘗不是一種警示和期盼?期盼他能真正安於現狀,樂享太平,莫要再生出什麼事端。這三年多來,根據各方密報,林霄的表現堪稱“完美”。他沉迷園林,寄情山水,結交的都是些文人墨客、致仕鄉宦,言談間儘是風花雪月、生意經,對朝政時事漠不關心,甚至在一些公開場合表現出令人失望的庸碌和淺薄。就連派內侍黃錦和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兩次試探,反饋回來的信息都印證了這位安樂伯已是“誌衰心足,不足為慮”。
然而,真是如此嗎?
朱棣想起年前鄭和秘密籌備下西洋時,曾私下稟報,言及曾偶遇林霄,得其“些許海外聽聞”之助。當時朱棣並未深究,隻當是鄭和禮賢下士,林霄恰好有些見識。如今想來,鄭和言語間對林霄那份掩飾不住的敬佩,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還有江南鹽茶行會那場不見硝煙的商戰,最終竟是名不見經傳的林家商行大獲全勝,整合了部分商戶成立“民生貨殖同盟”,其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遠,豈是一個隻知享樂的富家翁所能為?
這次漠北軍糧的“意外”解決,會不會又是林霄夫婦在幕後操控?他們動用那龐大的、隱匿於市井的商業網絡,繞過官方僵化的體係,通過複雜的中間環節,將糧草運抵最需要的地方。他們不求名,甚至故意遮掩痕跡,將功勞讓予他人,隻求實事辦成。這符合林霄一貫的“老六”風格,也符合蘇婉那精於算計、善於經營的秉性。
朱棣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若真是林霄所為,其目的何在?是單純的愛國忠君,為北伐儘一份力?還是借此展示肌肉,暗示其雖歸隱山林,卻仍有攪動風雲的能力?或是更深的圖謀,想通過掌控部分經濟命脈,積累更大的政治資本?
帳內寂靜無聲,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隨軍太監屏息凝神,不敢打擾皇帝的沉思。他知道,皇爺此刻的沉默,遠比雷霆震怒更為可怕,那是在權衡、在算計、在洞察人心。
良久,朱棣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打破了沉默。他臉上的凝重之色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有釋然,有讚賞,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最終都化為帝王的深沉。
“江南商賈承辦……”朱棣緩緩重複了一遍太監最初的稟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倒是有些本事,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輿圖上那幾支得到補給的偏師位置,語氣變得果決,“傳朕旨意,對這幾支商隊,沿途官府不得再行刁難,若其返程有需,可酌情予以方便。至於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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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他們不願揚名,朕也不必強求。朝廷自有法度,該給的運費糧款,按市價核算,通過正常渠道支付給明麵上接手的商人便是。至於幕後之人……”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朕,心領了。”
“奴婢遵旨。”太監心中凜然,明白皇帝這是選擇了“暗許”。不深究,不點破,不賞賜,也不阻止,默許了這股力量的存在和運作,甚至隱含著一絲縱容。這無疑是對那位可能隱藏在西湖畔的“安樂伯”,最大的認可,也是最聰明的處置——既然你願意暗中出力,且能力非凡,那便繼續暗中出力吧,隻要不威脅到皇權,朕樂見其成。
“下去吧。”朱棣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漠北輿圖,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但太監知道,從此刻起,皇帝心中對那位“安樂伯”的評價,已然不同。那份忌憚或許猶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將其視為一枚可用、甚至好用的“暗棋”的冷靜算計。
杭州,涵碧園。
草長鶯飛,西湖碧波蕩漾,暖風拂麵,帶來陣陣花香。園內更是春意盎然,與漠北的肅殺恍若兩個世界。
林霄依舊是一副閒散模樣,穿著輕薄的春衫,在“聽雪齋”內與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對弈。蘇婉則在水榭“觀瀾”招待幾位前來賞春的官宦女眷,言笑晏晏,話題圍繞著最新的綢緞花樣、杭州時興的點心以及各家兒女的趣事。
然而,當夕陽西下,賓客散儘,園門緊閉,夫妻二人在靜遠堂後的書房內對坐時,氣氛便截然不同。
駝爺剛剛悄無聲息地離去,帶來了北方最新的消息。
“軍糧已安全送達指定各部,朝廷的糧款也已通過方信等人,層層轉回,扣除各項開支和打點,略有盈餘。”蘇婉看著手中加密的紙條,輕聲對林霄說道,“更重要的是,陛下那邊……似乎並無深究之意,隻是默許了。”
林霄執壺為蘇婉斟了一杯明前龍井,茶香氤氳中,他的神色平靜:“陛下是聰明人。事情辦成了,且辦得乾淨利落,又無人邀功,他何必刨根問底?有時候,保持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對雙方都是最好的選擇。‘帝心暗許’,這已是我們能得到的最理想的結果。”
蘇婉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潤,點了點頭:“如此一來,我們算是再次向陛下證明了我們的‘價值’和‘分寸’。有價值,故可為陛下解憂;知分寸,故不會恃功生驕,威脅帝位。這把‘暗劍’,陛下用著順手,便會繼續容我們在這西湖畔‘安樂’下去。”
“隻是,經此一事,陛下對我們,恐怕是‘放心’而又‘留心’了。”林霄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看透世情的淡然,“放心的是我們暫無二心,留心的是我們潛藏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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