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皇帝朱高熾在位不及一年便龍馭上賓,仿佛隻是在這波瀾壯闊的永樂盛世之後,一聲短暫而溫和的歎息。其子宣德皇帝朱瞻基繼位,少年天子,銳意進取,登基兩載,已是宣德三年,朝局看似已穩,新政亦頗有條理,天下仿佛正步入又一個承平年代。西湖依舊歌舞升平,遊人如織,江南的富庶與安逸,寫在每一個踏青賞菊的士紳臉上。
然而,在這片繁華似錦的表象之下,兩道日益尖銳的裂痕,正沿著帝國的海岸線與命脈漕河,悄然蔓延。信息如同涓涓細流,透過林家龐大而隱秘的商業與情報網絡,彙聚到西湖畔這座看似與世無爭的園林深處。
這日午後,林霄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夾袍,斜倚在“聽雪齋”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輿地紀勝》,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虛虛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秋風揉皺的湖麵。榻旁的小幾上,散放著幾封剛剛由駝爺親自送來的密信,火漆已拆,信紙微皺,顯是被人反複閱過。
蘇婉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廬山雲霧走進來,見丈夫這般神態,便知他有心事。她將茶盞輕輕放在幾上,挨著榻邊坐下,柔聲問道:“霄郎,可是北邊的商路又有波折?”近年來,隨著朝廷對蒙古用兵,北方的商路時斷時續,林家商行雖能憑借深厚根基維持運轉,卻也難免煩勞。
林霄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將其中兩封密信推到蘇婉麵前,聲音低沉:“北邊暫且無事。是東南海疆和運河漕運……婉兒,你看看吧。”
蘇婉拿起信紙,快速瀏覽。第一封來自福建漳州的一家貨棧,掌櫃在信中詳述了近日沿海的緊張情勢:數股倭寇乘著秋汛風急,駕著快船頻頻騷擾浙閩沿海,不僅劫掠落單商船,甚至敢登岸洗劫沿海村鎮,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地方衛所官兵要麼龜縮城內,要麼出擊遲緩,屢屢撲空,偶有接戰,也常因船小兵疲而吃虧。信中提及,一股倭寇甚至襲擊了林家一支往琉球的小型船隊,雖仗著船堅舵手老練僥幸逃脫,卻也損失了些貨物,傷了兩名水手。掌櫃憂心忡忡地寫道:“……倭船來去如風,形如鬼魅,沿岸豪族或有與之暗通款曲者,為其提供米糧淡水,銷贓窩藏,乃至通風報信。官府緝拿,事倍功半,海疆恐無寧日矣。”
第二封密信則來自運河重鎮揚州。揚州分號的大掌櫃報告,近日漕糧北運頗不順暢,運河多處河道淤塞嚴重,尤以淮安至徐州段為甚。漕船通行緩慢,延誤船期,致使京城糧價已悄然上漲兩成。朝廷雖已撥下款項疏浚,但工程進展緩慢,據聞修河款項被層層克扣,真正用於河工的十不足五,地方官吏則互相推諉,天高皇帝遠,督辦不力。信中暗示,某些掌管河工的官員與地方豪強勾結,故意拖延工程,以便壟斷陸路轉運,牟取暴利。“……漕運乃國之命脈,今阻塞若此,非僅商旅不便,恐傷國本。民間已有怨言,若遇災年,後果不堪設想。”
蘇婉放下信紙,室內一時靜默,唯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她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蔓延,卻化不開心頭的沉重。她抬眸看向林霄,見他眼神深邃,顯然思慮更遠。
“海疆不寧,漕運阻塞……”蘇婉輕聲重複著信中的關鍵詞,眉頭微蹙,“陛下登基以來,整頓吏治,裁汰冗員,朝堂之上煥然一新。未曾想,這盛世之下,隱患已如此之深。”
林霄坐起身,拿起那封關於倭寇的信,指尖在“沿岸豪族或有與之暗通款曲者”一行字上重重敲了敲,冷笑道:“倭寇之患,非一日之寒,亦非僅東瀛浪人所為。前元以來,海禁時緊時鬆,沿海百姓生計艱難,遂有鋌而走險者。如今更與地方豪強勾結,形成利益鏈條,盤根錯節。這些豪強,在地方上擁有田產、人望,甚至族中子弟就有在官府為吏者,他們為倭寇提供庇護,倭寇則為他們鏟除異己、輸送利益。地方衛所兵備廢弛,將官或怕擔責,或本身就不乾淨,如何能全力剿匪?不過是虛應故事,敷衍塞責罷了。”
他頓了頓,又拿起揚州來的信,語氣愈發沉凝:“至於漕運……更是積重難返。自永樂年間大修運河、遷都北京以來,南糧北運,維係京師及九邊重鎮,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河道淤塞,表麵是天災水患,實則是人禍!修河款項,從戶部撥出,經省、府、縣,再到具體河工,每一層都要雁過拔毛。官吏貪墨,胥吏勒索,真正用到河工上的,能有多少?河工偷懶怠工,也是因為工食銀被克扣,無心出力。這層層腐敗,如同一張巨網,將國之命脈死死纏住。朝廷縱然有心整治,但牽涉太廣,利益太大,朱瞻基少年天子,雖有銳氣,恐也難在短期內撼動這盤根錯節的痼疾。”
蘇婉靜靜聽著,丈夫的分析一針見血,將看似孤立的海患與河弊,與更深層的吏治腐敗、軍備鬆弛聯係起來。她想起洪熙年間皇帝賜下的那塊“嘉惠民生”匾額,如今還懸在靜遠堂的偏廳,金漆在幽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那四個禦筆親書的字,此刻仿佛帶著一種莫大的反諷。民生之多艱,豈是區區一塊匾額所能“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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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郎,”蘇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依你之見,如今朝堂雖穩,但這官吏腐敗、軍備鬆弛的積弊已然深入骨髓,海疆倭患、漕運梗阻,不過是其顯露在外的冰山一角?或許……還有邊軍欠餉、衛所空虛等問題,隻是尚未爆發?”
林霄讚許地看了蘇婉一眼,頷首道:“不錯。婉兒,你看得很準。永樂盛世,武功赫赫,萬國來朝,但連年北征、下西洋、修建北京城與大運河,耗儘了民力國力。洪熙先帝雖與民休息,然時日太短,如杯水車薪。當今陛下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刮骨療毒,徹底整頓吏治、強化軍備、疏通財政,這三大危機……不,是諸多危機,遲早會找到一個爆發的契機。或許是一場天災,或許是一次邊釁,或許就是這倭患與漕運問題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屆時,天下百姓難免又要受苦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清冷的秋風瞬間湧入,吹動他兩鬢的幾縷白發。遠處湖麵上,幾艘畫舫悠然駛過,笙歌隱隱,一派太平景象。
“那我們……”蘇婉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窗外的繁華,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掩蓋,“是否該早做些準備?縱然無力扭轉乾坤,但求亂起之時,能護得身邊人周全,或許……還能為這天下蒼生,略儘一絲綿薄之力?”
林霄沉默良久,目光從湖光山色緩緩移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他們經營多年的海外基業。終於,他緩緩點頭,語氣堅定起來:“是該準備了。狡兔尚有三窟,何況我等曆經風雨之人。”
他轉過身,麵對蘇婉,條分縷析地開始部署:“首先,是瓊州基地。那裡是我們的根本,亂世中的桃源。立刻密令瓊州,加緊囤積糧草,務必使糧倉充盈,足夠支撐數年之用。水師戰船需勤加檢修操練,火炮武器更要秘藏精良,但切記,一切行動務必隱秘,對外隻稱防範海盜,絕不可張揚。其次,知會南洋各商棧,收縮過於冒險的航線,資金逐步回籠,預留巨額應急款項,確保商行血脈暢通,隨時可以調動資源。江南各地的產業,表麵一切如常,但內部賬目要更加清晰,與官府往來要更加謹慎,不授人以任何把柄。”
蘇婉認真記下,補充道:“妾身明白。瓊州與南洋之事,我即刻通過密信安排。江南產業,我會親自盯著,確保萬無一失。隻是……夫君,我們僅止於此嗎?這些隱患,尤其是倭寇之患、漕運之弊,其根源在於吏治與軍備,我們既已看到,難道隻能坐視其惡化,待危機爆發後再被動應對?”
林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走回書案前,手指拂過那光滑的紫檀木麵,良久,才沉聲道:“直接上書言事,風險太大。你我身份敏感,新帝心思難測,貿然觸及如此深重的積弊,恐引火燒身,非但於事無補,反可能葬送多年經營的局麵。況且,空談弊端易,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之道難。若無良策,徒惹人笑,甚至被腐吏反誣構陷。”
他頓了頓,眼中那點光芒逐漸凝聚,變得銳利起來:“不過,坐以待斃,亦非我輩所為。有些事,現在可以做,也應該做。”說著,他俯身,打開了書案下方一個帶有暗格的抽屜,從中取出一疊略微泛黃、但保存完好的宣紙,還有一支塵封已久的狼毫小楷墨錠。
蘇婉認得,那是林霄早年撰寫《瀛涯瑣記》時用的紙筆,林霄挽起袖子,親自往硯台中注入清水,緩緩研磨著墨錠,動作沉穩而專注。墨香漸漸彌漫開來,與窗外的桂花香氣混合,形成一種奇異而莊重的氛圍。
“婉兒,”他一邊研墨,一邊對蘇婉說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力量,“我們不能直接向朝廷獻策,但我們可以將所思所想,記錄下來。針對這漕運之弊,如何清查賬目、杜絕貪墨?如何改進疏浚之法、提高效率?如何設計更合理的漕船調度機製?對於海防,如何整頓水師、更新戰船?如何建立有效的沿海預警與聯防體係?甚至……如何利用民間力量,輔助官軍,以商製盜?”
他鋪開宣紙,提起飽蘸濃墨的筆,目光灼灼:“我將這些治理漕運、建設海防的初步構想,一一寫下。不涉朝局議論,或許眼下無用,但可留待將來。若真到了危機爆發、朝廷無人可用、或者說無人敢用之時,或許……或許能有呈於禦前的一日。即便最終無法挽救大局,也算是我林霄,儘過一份心力,為後世留下一點或許有用的思考。這,便是我此刻所能做的‘準備’。”
蘇婉凝視著丈夫在燈下顯得格外肅穆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敬意。她的霄郎,終究還是那個心懷天下的林霄,即便身隱西湖,心卻從未真正遠離對家國百姓的關切。這並非戀棧權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責任與智慧。
她走到書案另一側,鋪開一張素箋,輕聲道:“夫君隻管奮筆疾書,妾身為你整理要點,核對細節。你於宏觀構架、軍旅工造見識超群,妾身或可於糧餉調度、人心安撫、乃至利用商行網絡輔助官防等方麵,提供些微末見解。這未來的‘萬言書’,算上妾身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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