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正月,本該是萬象更新、爆竹聲聲辭舊歲的時節,然而大明朝的天下,卻仿佛被一股來自北地和高海的凜冽寒流死死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場開年便驟然爆發的巨大危機之中。往年此時京城應有的喜慶祥和,被一種無形的恐慌與壓抑所取代,連天空都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暖融如春,但端坐在禦案後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而上。他年輕的麵龐上早已褪去了登基初年的青澀與意氣風發,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儀和此刻難以掩飾的焦灼與震怒。禦案上,三份來自不同方向、卻同樣觸目驚心的六百裡加急奏報,如同三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顫。
第一份,來自漕運總督兼淮安巡撫,字跡潦草,語氣惶恐至極:“……臣萬死奏報!黃河淩汛異常,冰排壅塞,加之去歲秋汛泥沙未及疏導,淮安至徐州段運河主乾道淤塞斷流已逾百裡!滯留漕船數千,糧米數百萬石困於河道,寸步難行!現今河道冰封泥凝,民夫難以施為,縱使化凍,疏通亦需耗時數月……京師百萬軍民仰給漕糧,今春斷供之危已在眉睫!臣雖肝腦塗地,亦難解此倒懸之急,伏乞陛下聖斷!”
第二份,來自大同鎮守太監密奏,言語間更是帶著血淋淋的驚悚:“……萬歲爺!邊軍欠餉已逾半載,士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怨氣沸騰!今有下級武弁煽動,士卒群聚嘩噪,圍困鎮守府衙,索要糧餉,幾近營嘯!副總兵劉威彈壓不力,反為亂兵所傷!大同重鎮,九邊門戶,若亂勢蔓延,恐引韃靼窺伺,則北疆危矣!奴婢冒死密陳,軍中情勢已如沸鼎,稍有不慎,便是塌天之禍!”
第三份,來自浙江按察使司,帶著海腥味的絕望:“……自去歲冬起,倭寇勢大,糾合巨艦數十,寇犯寧波、台州、溫州沿海,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雙嶼港、瀝港等要地幾成賊巢,官軍水師戰船老舊,兵無戰心,屢戰屢敗!更有甚者,沿海奸民與之勾結,導引路線,銷贓窩藏,以致倭寇如入無人之境!頃接急報,倭船已逼近鬆江府,上海縣危在旦夕!東南財賦重地,海疆不寧,商路斷絕,民生日蹙,臣等雖竭力剿撫,然積弊已深,實難遏製,懇請朝廷速發援兵,重整海防!”
三份奏疏,如同三道催命符,將漕運、邊餉、海防這三大帝國最深沉的痼疾,以一種最猛烈、最慘烈的方式,同時撕開,暴露在年輕的天子麵前。朱瞻基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硯亂跳,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暖閣內,侍立的內閣輔臣楊士奇、楊榮等人,個個屏息凝神,麵如土色,冷汗浸濕了朝服的內襯。他們早已看過奏報,深知此事之重大,已非尋常政事可比,而是關乎國本動搖的驚天大變。
“說話啊!”朱瞻基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臣,“平日裡議論風生,如今國家危難之際,都成了啞巴不成?!漕運斷絕,京師糧荒在即!邊軍嘩變,北虜隨時可破關而入!倭寇橫行,東南半壁糜爛!朕要你們何用?朝廷要你們何用?!”
首輔楊士奇須發皆白,顫巍巍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沙啞:“老臣等萬死!此三患並發,實乃數十年積弊所至,非一日之寒。漕運淤塞,緣於河道年久失修,吏治腐敗,款項虛耗;邊軍欠餉,源於國庫空虛,轉運艱難,層層盤剝;海防廢弛,皆因衛所空虛,戰船朽壞,將驕兵惰,乃至奸民勾結……陛下,當務之急,乃穩定人心,速派得力乾員前往處置,同時……同時需籌措錢糧,以解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如何解?”朱瞻基厲聲質問,“漕運已斷,糧食從何而來?莫非讓朕掏空內帑,去買那高價的糧食?邊軍嘩變,是派兵鎮壓,還是即刻發餉?餉銀又從何而出?倭寇洶洶,是調京營南下,還是任由其荼毒東南?”
楊榮接口道:“陛下,漕運之事,或可緊急征調山東、河南存糧,由陸路火速運京,雖杯水車薪,亦可暫緩糧荒。邊軍之亂,宜派重臣攜內帑銀前往安撫,先行發放部分欠餉,穩住軍心,再圖後計。至於倭患……或可令福建、廣東水師北上協防,並嚴令沿海各地堅壁清野,自保地方。”
蹇義卻搖頭歎道:“楊閣老所言雖是,然陸路運糧,耗費巨大,緩不濟急。邊軍欠餉數額巨大,內帑恐亦難填此壑。而閩粵水師自身難保,北上協防,談何容易?此三患猶如三座大山,互為掣肘,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朝堂之上,眾說紛紜,卻無一策能真正切中要害,解決問題。爭吵、推諉、空洞的提議,讓朱瞻基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暴怒。他登基五年,自詡勤政,力圖革新,卻不想祖宗留下的江山,已是千瘡百孔,在這新年伊始,給了他如此沉重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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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朱瞻基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漕運總督玩忽職守,罷職鎖拿進京問罪!大同副總兵劉威,馭下無方,革職查辦!浙江都指揮使,剿倭不力,畏敵如虎,一並罷黜!給朕換人!立刻換人!”
他連罷三臣,試圖以雷霆手段震懾朝野,然而,罷黜容易,繼任者誰堪大任?眼前的爛攤子,又該如何收拾?暖閣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和眾臣壓抑的心跳。
皇帝的震怒和朝堂的爭吵,並不能立刻化為解決危機的力量。而在遠離京師的各地,災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淮安至徐州段,昔日千帆競渡的黃金水道,此刻已成一片死寂的泥沼。數百艘漕船如同擱淺的巨鯨,深深陷入淤積的泥沙和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層中,動彈不得。船上的糧包在寒冷與潮濕中開始發黴變質,守船的兵丁和船夫麵黃肌瘦,蜷縮在破舊的船艙裡,眼神麻木而絕望。沿岸聚集了無數指望漕運過活的纖夫、搬運工、小販,此刻都斷了生計,哀鴻遍野。地方官員試圖組織疏浚,但缺乏工具、資金,更缺乏有效的統籌,民夫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工程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謠言像瘟疫一樣傳播:京城要斷糧了!天下要大亂了!
大同鎮內,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嘩變的士卒雖然暫時被安撫下去,但營地中依舊彌漫著濃重的怨氣和不安。缺衣少食的軍漢們圍著微弱的篝火,低聲咒罵著克扣軍餉的貪官汙吏,也擔憂著塞外虎視眈眈的蒙古騎兵。將官們則人心惶惶,既怕朝廷的問責,更怕手下士兵再次失控。城防看似嚴密,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弱。一封封求援、催餉的文書雪片般飛向京城,但回應寥寥,絕望的情緒在長城沿線蔓延。
鬆江府上海縣,這個日漸繁華的港口城鎮,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數日前,大隊倭寇乘著強勁的西北風,避開官軍薄弱的防線,突然登陸,衝入市鎮。燒殺搶掠,火光衝天,哭喊聲震地。倭寇的獰笑與百姓的哀嚎交織在一起,昔日販售絲綢瓷器的店鋪被洗劫一空,精美的貨物散落滿地,沾染著汙泥和血漬。僥幸逃生的百姓拖家帶口,向內陸倉皇奔逃,官道上滿是淒涼景象。而地方衛所的官兵,或龜縮在城內不敢出戰,或象征性地追擊一番便退回駐地,任由倭寇飽掠之後,揚長而去,消失在海天之間。海疆的防線,已然形同虛設。
北方邊關的烽火,運河沿岸的哀鳴,東南海疆的血腥,似乎都被江南的層巒疊嶂和西湖的柔波阻隔了。杭州城依舊保持著表麵的繁華與寧靜,正月裡的社火燈會,依舊吸引了無數市民遊賞。
涵碧園內,梅香暗浮,水波不興。然而,那份屬於林霄的“安樂”,早已被來自四麵八方的緊急情報打破。
南窗書房內,炭火溫暖,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書案上,不再是閒適的山水畫稿或消遣的棋譜,而是攤開了數張巨大的輿圖——大明漕運河道圖、北疆九邊防禦圖、東南沿海輿圖。旁邊堆疊著駝爺、林福通過各種渠道送來的密信,內容詳儘地記錄了三大危機爆發的經過、各地的慘狀以及朝廷初步的反應。
林霄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常棉袍,背對著書房門,久久佇立在那張東南沿海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劃過,最終停留在標注著“鬆江府上海縣”的位置。他的背影挺拔,但微微低垂的肩膀,透露出內心的沉重。
蘇婉端著一盞參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書案一角。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青灰色襦裙,臉上亦無過多脂粉,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她沒有打擾林霄,而是走到漕運河道圖前,仔細看著淮安至徐州那段被朱筆醒目圈出的淤塞區域,輕輕歎了口氣。
“消息都確認了?”林霄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都確認了。”蘇婉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比我們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漕運近乎完全中斷,大同軍亂雖暫平,但隱患未除,倭寇……上海縣遭劫,損失慘重,民眾死傷甚眾。”
林霄緩緩轉過身,臉上是經曆過太多風雨後的沉靜,但眼底深處那抹銳利的光芒,顯示他並未真正平靜。“積弊如山,非一日可傾。然其爆發之烈,還是超出了預料。朱瞻基這孩子……這次怕是要經曆一番真正的煎熬了。”
“朝廷連罷三臣,看似雷霆手段,實則……恐無濟於事。”蘇婉冷靜地分析,“罷黜容易,繼任者若無良策,無非是換湯不換藥。漕運疏通需時,邊餉缺口巨大,海防重建更非朝夕之功。眼下最要緊的,是穩定局麵,防止危機進一步惡化,釀成民變或外敵入侵。”
林霄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關於漕運的密報,指尖在上麵輕輕敲擊著:“漕糧斷絕,京師糧價必飛漲,民心浮動,乃亂之始。邊軍若真的大規模嘩變,引狼入室,則國本動搖。倭寇若深入內地,東南財賦之地遭劫,則國庫空虛……三患連環,牽一發而動全身。朝廷若不能迅速拿出切實有效的對策,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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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案一角那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裡麵存放的,正是自宣德三年秋以來,他與蘇婉斷續寫下的關於治理漕運、整頓邊餉、重建海防的種種構想與方案。當時隻是未雨綢繆,費儘心力,不想竟一語成讖。
“霄郎,”蘇婉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輕柔卻堅定,“我們……是否該做些什麼?”
林霄沉默良久,目光從木匣上移開,望向窗外涵碧園中依舊靜謐的景致,緩緩搖頭:“現在還不到時候。朝廷雖亂,但架子未倒,陛下年輕氣盛,正欲大展拳腳樹立權威。我們此時若貿然獻策,身份敏感,時機不對,非但不會被采納,反可能被視為彆有用心,引火燒身。況且……”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嘲弄,“我們這些‘歸隱山林’、‘隻知享樂’的富家翁,又怎會懂得這些軍國大事?”
蘇婉了然地點點頭:“妾身明白。此時出頭,確為不智。隻是……眼見生靈塗炭,江山飄搖,心中實在難安。”
“難安,便更要沉住氣。”林霄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我們要做的,是繼續密切關注,收集更詳儘的信息,完善我們的方略。同時,加緊我們自己的準備。瓊州的糧倉,要確保萬無一失;南洋的商路,要更加謹慎;江南的產業,需穩如磐石。待到時局真正到了無人可用、或者說朝廷願意放下成見,尋求真正解決之道的那一刻……或許,才是我們這些‘無用’之策,重見天日之時。”
他站起身,走到蘇婉麵前,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堅定:“婉兒,還記得道衍大師的八字真言嗎?‘功成身退,善始善終’。我們如今的‘退’,並非全然袖手旁觀,而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若這天下真需要我亦當仁不讓。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忍耐,必須等待。”
蘇婉感受著丈夫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心中的焦慮漸漸平複。她反握住林霄的手,輕聲道:“嗯,妾身知道了。靜觀其變,完善方略,做好準備。”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目光中既有對天下蒼生的憂慮,也有彼此扶持的堅定。窗外,西湖的暮色漸漸降臨,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遠方的危機如同濃重的陰影,正緩緩迫近,而這西湖畔的方寸之地,卻仿佛在醞釀著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力量。
宣德五年的正月,就在這內外交困、朝野震動的巨大恐慌中艱難地度過。皇帝的怒火,臣工的爭吵,都無法立刻讓運河暢通,讓邊軍飽暖,讓海疆平定。
危機,如同蔓延的瘟疫,繼續侵蝕著大明王朝的肌體。漕運斷絕的恐慌從運河沿岸向內陸擴散,京城米價一日三漲,流言四起;北疆各鎮在得知大同軍亂的消息後,愈發躁動不安;東南沿海,倭寇的氣焰更加囂張,劫掠範圍不斷擴大。
朱瞻基在巨大的壓力下,一方麵不得不從捉襟見肘的內帑中擠出銀兩,緊急調運,試圖穩住局麵;另一方麵,則開始更嚴厲地審視吏治,迫切地尋找能夠挽狂瀾於既倒的能臣乾吏。然而,環顧四周,滿朝朱紫,誰可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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