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二月十五,黎明前的黑暗濃重如墨,涵碧園沉浸在一片萬籟俱寂之中。然而,靜遠堂後的南窗書房,卻已透出幽幽燭光,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孤星。
書房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林霄褪去了往日閒適的便服,換上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玄色深衣,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緊緊束起,露出光潔卻刻滿歲月痕跡的額頭。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不見絲毫倦怠,隻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專注。書案上,那承載著多年心血與未知風險的紫檀木匣已然開啟,旁邊是厚厚一疊泛黃的手稿,那是他與蘇婉斷續寫下的思考碎片。新鋪開的雪白宣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等待著墨跡的降臨。
蘇婉靜靜地立於一旁,她今日亦是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卻更顯眉目如畫,氣質沉靜。她已親手備好了一切:一方上好的徽墨,在端硯中被緩緩研磨,散發出清冽持久的香氣;幾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小楷,筆鋒飽滿;甚至連鎮紙、筆山都擺放得一絲不苟。她知道,接下來的七日,將是對丈夫心力、智慧乃至體力的極致考驗,她所能做的,便是為他營造一個絕對專注的環境,成為他最穩固的後盾。
“霄郎,一切已備妥。”蘇婉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將一杯滾燙的參茶放在書案不礙事的一角,“園內我已吩咐下去,未來七日,南窗書房為禁地,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內,所有飲食由我親自送來。外間一切事務,暫由駝爺和林福處置,非塌天之禍,不得驚擾。”
林霄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墨香與參茶的微苦氣息混合,讓他精神一振。他看向蘇婉,目光交彙間,千言萬語已無需多說,隻化為一句沉重的囑托:“婉兒,外麵……就交給你了。”
“放心。”蘇婉頷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與支持,“你隻需心無旁騖,其餘之事,有我。”
林霄不再多言,重重點頭,轉身麵向書案。他閉上雙眼,屏息凝神,將腦海中紛雜的思緒——對時局的憂慮、對風險的權衡、對過往的回憶——儘數壓下,如同老僧入定。片刻後,他倏然睜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唯有對解決眼前危局的極致思考。他伸手取過一支中楷狼毫,飽蘸濃墨,懸腕於宣紙之上,略一沉吟,便落下了第一個字。
自此,林霄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這方寸書房之內。
前兩日,他並未急於動筆撰寫具體策略,而是如同老吏斷案,將駝爺送來的所有密報、輿圖信息,與木匣中的舊稿進行反複比對、核實、推演。他需要確保自己所掌握的訊息是最新且最接近真實的,任何策略都必須建立在堅實的事實基礎上。漕運淤塞的具體裡程、冰水泥沙的凝結程度、滯留漕船的確切數量、邊軍欠餉的月份與數額、嘩變部隊的詳細番號與訴求、倭寇船隻的規模與活動規律、沿海衛所的兵力配置與戰備狀態……無數細節在他腦中交織、碰撞、重組。他時而伏案疾書,記錄要點;時而起身踱步,對著巨大的漕運圖或海防圖沉思,手指在空中虛劃,模擬著疏浚路線或剿倭方略;時而蹙眉不語,將寫滿字的紙揉成一團,棄於一旁專門放置廢稿的竹簍中。
蘇婉每日三次悄然送入膳食與湯藥,每次都見林霄或處於深沉的思考,或正處於書寫的狂熱狀態,她從不打擾,隻是輕輕放下食盒,換掉冷掉的茶水,檢查炭火是否足夠溫暖,然後便默默退出。隻有在夜深人靜,林霄偶爾停筆歇息的片刻,兩人才會有短暫的交流。
“霄郎,漕運梗阻,關鍵在於吏治腐敗與工程效率低下,你舊稿中所提‘分段包運,責任到人,引入商賈效率’,妾身以為切中要害。然則,如何防範承辦商賈與地方官吏再度勾結,形成新的利益鏈條?”一次深夜,蘇婉趁著添茶的機會,輕聲提出疑問。
林霄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聲音沙啞卻思路清晰:“問得好。故此法核心在於‘競標’與‘嚴懲’。漕運總督府須公開招標,擇取有實力、信譽佳的商幫或船行,而非由官員指定。訂立嚴苛契約,明確工期、質量與獎懲。完工驗收合格,方支付款項;若有延誤或舞弊,不僅罰沒押金,更取消其今後一切官營承運資格,涉事官吏一體連坐。同時,設立由禦史、戶部、工部三方組成的獨立稽核小組,不受地方掣肘,直達天聽。利益驅動需與雷霆手段相結合,方能破此僵局。”
蘇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補充道:“或可再加入‘保人連坐’製度,商幫投標需有實力雄厚的保人作保,使其不敢輕易違約。”
“妙!”林霄眼中一亮,“婉兒此計,更添一層保障。當記入細則。”說罷,他立刻提筆在草稿上添注數行。
中間三日,是萬言書主體內容的精雕細琢階段。林霄文思泉湧,筆走龍蛇,將深思熟慮後的三策逐一細化成具有極強操作性的方案。
第一策:漕運改“分段包運法”。他不再僅僅提出概念,而是詳細規劃了如何將淮安至徐州這段最關鍵的梗阻河道,根據難易程度、工程量大小,劃分為若乾標段。每個標段明確工程總量、預算、工期、驗收標準。設計了完整的競標流程、契約範本、款項支付節點。更是創造性地提出了“以工代賑”的思路,招募沿途流民參與疏浚,按土方量支付工錢,既解決勞力問題,又安撫流民,防止生變。對於可能出現的官吏阻撓、商賈欺壓民工等問題,也預想了應對條款和稽查機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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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策:邊餉行“鹽引折色製”。針對國庫空虛、銀兩難籌的困境,林霄巧妙地將目光投向了鹽政。他提出,由戶部發行一批專項“邊餉鹽引”,允許持有鹽引的商人,不再僅僅運糧到邊關換取鹽引,而是可以直接用銀兩或布帛、藥材等軍需物資,按一定比例折價,向指定的邊鎮糧倉或軍械庫繳納,用以充抵邊餉。鹽引則允許這些商人在兩淮、長蘆等鹽場優先支取食鹽銷售。這一策,旨在繞過緩慢且損耗巨大的實物運輸環節,快速為邊鎮籌集急需的銀錢和物資,同時激活鹽商資本,緩解朝廷財政壓力。他還詳細設定了鹽引的麵額、兌換比例、使用範圍、防偽措施以及防止鹽引泛濫貶值的回收機製。
第三策:海防設“巡海遊擊司”。這是最具軍事革新色彩的一策。林霄痛感於現有衛所製度的僵化無能,建議在倭患最嚴重的浙江、南直隸沿海,設立直屬於兵部的“巡海遊擊司”。該司不隸屬於任何地方都司衛所,由皇帝欽點一名精通水戰、勇於任事的將領擔任“巡海遊擊將軍”,賦予其極大自主權。其麾下兵員,可從現有衛所中挑選精銳,亦可招募熟悉水性的沿海漁民、沙民。裝備則配備輕型迅捷的戰船,裝備佛郎機炮、火銃等火器,強調機動性與火力。核心戰術是“以動製靜,以海製海”,不再被動固守據點,而是主動巡航,尋找倭寇主力決戰,或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在倭寇登陸時進行突襲、攔截。同時,該司還負有偵查敵情、聯絡沿海士紳組織團練自保的職責。林霄甚至參考了早年瓊州水師的經驗,對船隻維護、火炮操練、海上信號聯絡等細節都提出了建議。
這三日裡,林霄幾乎是不眠不休。困極了,就在書案旁的短榻上合衣小憩一兩個時辰;餓了,便囫圇吞下蘇婉送來的食物。他的眼眶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神卻越來越亮,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支撐著他。書寫時,他力求文字精煉準確,摒棄一切浮華辭藻,隻用最樸實無華的語言,將複雜的策略條分縷析地闡述清楚。每寫完一策,他都會反複誦讀,檢查邏輯是否嚴密,措辭是否會引起歧義,確保即使是初次接觸此事的人,也能看懂並理解其可行性。
蘇婉則成了他的第一讀者和校驗官。她不僅負責照顧林霄的生活起居,更在他完成部分初稿後,仔細閱讀,從女性特有的細膩和管理者的務實角度,提出修改意見。
“霄郎,這‘鹽引折色’中,折價比例至關重要,定得太高,商人無利可圖;定得太低,朝廷吃虧,且易導致邊鎮實際所得不足。是否需根據不同物資、不同地區的時價,設定一個浮動範圍,或由戶部定期公布指導價?”蘇婉指著稿紙上一處問道。
林霄沉吟片刻,答道:“婉兒所慮極是。固定比例確有不妥。可改為‘由戶部會同漕運總督、相關邊鎮巡撫,根據當年糧價、物價行情,共同議定折色則例,每年核定一次,昭告天下’,如此既可保持靈活性,又能彰顯公平。”
類似的討論在幾日中層出不窮。蘇婉有時會指出某個步驟過於理想化,忽略了胥吏的執行偏差;有時會建議增加對執行官員的激勵條款,以提高積極性;有時則會從商賈的角度,推測可能出現的投機取巧行為,提醒林霄在方案中預先設防。她的存在,使得這份萬言書不僅具有戰略高度,更具備了落地實施的堅實根基。
最後二日,是統稿、潤色、加密與謀劃傳遞路徑的關鍵階段。主體內容已然完成,林霄開始進行最後的整合。他為萬言書撰寫了懇切而又不卑不亢的序言與總結,以“江湖舊客”的口吻,闡明獻策的初衷是“感念盛世不易,憂心黎民倒懸”,強調所有策略“皆出自民間野叟之愚見,僅供聖明采擇”,並再三聲明“此策但為解燃眉之急,固國本之基,絕無絲毫乾求祿位之心”,極力淡化政治色彩,凸顯技術性和實用性。
然後,便是最機密的環節——加密與謄寫。蘇婉取來特製的藥水,林霄用細如發絲的小楷,在萬言書正文的字裡行間,以及頁眉、頁腳等不起眼處,寫下了關鍵的注釋、更敏感的數據分析、以及對可能出現的反對意見的預判與駁斥。這些內容,是留給真正能看懂且願意深入探究之人的,即使奏疏在傳遞過程中被他人截獲,僅看表麵文字,也難以窺其全貌,更無法直接作為構陷的證據。
最後的清稿,由林霄親自用功力深厚的館閣體謄寫在一批特製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素白宣紙上,墨跡烏黑光亮,字跡工整俊秀,令人一見便知撰寫者之用心。全文約萬言,字字千鈞。
二月廿二,黃昏時分。當林霄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吹乾墨跡,將厚厚一疊奏疏文稿整齊碼放好時,窗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正透過窗紙,為書房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七日七夜的殫精竭慮,幾乎耗儘了他的心力,他癱坐在椅中,臉色蒼白,手指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但眉宇間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以及一份近乎虔誠的期待。
蘇婉適時地端來一碗溫補的羹湯,看著他疲憊不堪卻眼神清亮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更有驕傲。她輕聲道:“成了?”
林霄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欣慰:“成了。儘人事,聽天命吧。”
接下來,便是如何將這份關乎國運的奏疏,安全、隱秘地送到紫禁城,送到那位或許正焦頭爛額的年輕皇帝手中?
林霄與蘇婉再次密議。最終確定了一條極為曲折的路徑:不通過任何官方驛站,也不動用林家明麵上的商隊。而是由絕對忠誠、且身份隱秘的駝爺,親自攜帶密封好的奏疏,化妝成普通行商,先走水路至南京。在南京,通過早年布下、至今單線聯係的一名已混入南京守備太監府中擔任低級書吏的暗線,將奏疏混雜在一批送往北京內官監的“例行公文”中。這名書吏有機會接觸到這類公文,且其崗位並不起眼,不易引人注意。奏疏的外包裝將被偽裝成無關緊要的賬冊或古籍抄本,即使被抽查,一時也難以發現端倪。而接收方,則指明由內官監太監、深得皇帝信任且與林霄有過一麵之緣、知其才學的某人“偶然”發現。
當夜,駝爺領命,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寄托著無限希望的“江湖舊客”萬言書,如同一個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離開了涵碧園,踏上了北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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