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二月,春寒料峭,較之往年尤甚。凜冽的北風裹挾著運河斷流的泥腥氣、邊關烽火的硝煙味以及海疆的血腥氣,跨越千山萬水,即便是在暖風醉人的江南,也似乎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杭州城元宵的燈火餘韻早已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潛藏在市井喧囂下的隱隱不安。漕運阻滯的傳聞已悄然蔓延,雖未至斷糧恐慌的地步,但南來北往的商旅帶來的消息,足以讓嗅覺敏銳之人察覺到大廈將傾的危殆。
夜色下的涵碧園,比往日更加靜謐。粉牆黛瓦融於沉沉的暮色之中,唯有巡夜護院手中燈籠搖曳出的微弱光暈,在曲徑回廊間緩緩移動,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園中花木在寒風中瑟縮,發出細碎的聲響,更添幾分肅殺。白日裡西湖的遊船畫舫似乎也稀疏了不少,遠處城區的燈火也顯得有幾分黯淡,仿佛被無形的重壓所籠罩。
靜遠堂後的南窗書房,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低垂,將凜冽的寒風與外界的一切窺探隔絕開來。室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在精致的青銅燭台上靜靜燃燒,光線明亮而穩定,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氣息。炭盆中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釋放出融融暖意,但圍坐在紫檀木大書案旁的兩人,眉宇間卻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林霄褪去了白日裡那副富家閒翁的寬鬆便服,換上了一身玄色直身,僅用一根烏木簪子綰住發髻,顯得利落而肅穆。他背脊挺直地坐在案後,麵前攤開的並非閒書棋譜,而是三張並排鋪開的巨大輿圖——大明漕運河道詳圖、北疆九邊防禦態勢圖、東南沿海倭患形勢圖。圖上已被朱筆勾勒出多處醒目的標記,如同帝國肌體上潰爛流膿的瘡口,觸目驚心。
蘇婉坐在他身側,她手中正執著一支細狼毫,就著燭光,快速瀏覽著案幾上堆積如山的紙條、信箋。這些是截止今日傍晚,從京城、淮安、大同、鬆江等地如雪片般急送而來的最新情報。
林福垂手肅立在書房門外,如同泥雕木塑,書房內,隻聽得見燭火搖曳的微響、蘇婉翻閱紙頁的沙沙聲,以及彼此間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良久,蘇婉放下最後一張密報,輕輕擱下筆,抬起眼,望向凝視圖紙、久久不語的林霄。燭光映照下,她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憂慮與凝重,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霄郎,各方消息都已彙總核實了。情況……比我們半月前預估的,更為惡劣。”
林霄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依舊焦著在那張漕運圖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淮安至徐州那段被朱筆重點標注、代表完全淤塞的粗線,仿佛能感受到那千裡冰封、漕船擱淺的死寂。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婉,聲音低沉而沙啞:
“說吧,婉兒。局勢究竟敗壞到了何等地步?”
蘇婉拿起一份整理好的摘要,條分縷析,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漕運方麵淮安至徐州段主乾道淤塞已超過一百二十裡。並非尋常泥沙堆積,而是去歲秋汛帶來的大量泥沙,混合今冬異常嚴寒形成的堅冰淩塊,凝結如水泥,尋常民夫器械難以撼動。工部估算,即便天氣轉暖、冰層融化,調集五萬民夫日夜不停疏浚,也需至少兩月方能勉強通航。目前滯留漕船已逾四千艘,涉及漕糧超過四百萬石。更棘手的是,河道管理積弊爆發,漕丁逃亡,督運官員互相推諉,甚至有人暗中囤積居奇,哄抬沿途糧價。京城太倉存糧,據密報,僅夠支撐一月半。若一月內漕運無法部分恢複,京師……必生大亂。”
“邊餉方麵大同鎮軍亂雖暫被彈壓,但副總兵劉威重傷,軍心徹底潰散。士卒群聚索餉之事,已在宣府、薊州等多處邊鎮接連發生,有串聯之勢。兵部與戶部為餉銀來源扯皮不休,國庫空虛已非秘密。陛下雖欲動用內帑,然內帑近年來因營建北京、賞賜勳貴,亦不充裕,杯水車薪。北元韃靼聞訊,已有小股騎兵頻繁叩邊試探。九邊重鎮,如今如同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海防方麵上海縣遭劫隻是開始。倭寇此次有備而來,船隻精良,戰力凶悍,且對沿海地形、衛所布防極為熟悉,內應絕非少數。浙江都司新任命的剿倭總兵畏敵如虎,龜縮寧波不敢出戰。最新急報,倭寇大隊已繞過杭州灣,有北上騷擾蘇鬆富庶之地、甚至威脅長江口之態勢。東南賦稅重地,岌岌可危。而福建、廣東水師,或因路途遙遠,或因自身難保,援軍杳無音信。”
每說出一項,蘇婉的語氣便沉重一分。她頓了頓,指尖點向那些密報,做出了最終判斷:“三患並非孤立,已然形成死結。漕運不通,則北方糧餉無著,邊鎮必亂;邊鎮生亂,則北虜入侵,需更多錢糧兵力支援,進一步掏空本就拮據的國庫;國庫空虛,海防廢弛,則倭寇更為猖獗,動搖東南財賦根本……而東南財賦,本是支撐北方邊餉和漕運疏浚的命脈所在!如今這命脈自身難保。霄郎,此非疥癬之疾,實是心腹大患,國本動搖之危,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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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默默聽完,臉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翻騰著震驚、憤怒,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悲涼與無奈。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雙眼,用手指用力揉捏著緊鎖的眉心,仿佛要將那巨大的壓力揉碎。
“楊士奇、楊榮、蹇義……還有朝中袞袞諸公,他們難道就隻會爭吵、罷官、換湯不換藥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疲憊與譏誚,“陛下年輕,銳氣有餘,但經驗不足,更被這幫庸臣包圍……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太祖、太宗辛苦打下的江山,就此陷入糜爛?”
“或許非是無人看出症結,”蘇婉輕歎一聲,走到林霄身後,將手輕輕搭在他緊繃的肩上,緩聲道,“而是積弊太深,牽涉太廣,利益盤根錯節,無人敢下猛藥,也無人能拿出切實可行、且能迅速見效的方略。漕運之弊,在吏治腐敗、河道失修;邊餉之困,在財政枯竭、軍製敗壞;海防之弱,在衛所空虛、將驕兵惰。每一件,都是沉屙痼疾,需刮骨療毒。而眼下,最缺的是時間,是能立即穩住局麵的應急之策,以及……能統籌全局、打破僵局的魄力與智慧。”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林霄感受著妻子指尖傳來的溫涼與力量,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卻在急速轉動,腦海中飛快地閃過輿圖上的標記、密報中的細節、以及……那隻鎖在暗格中的紫檀木匣。
忽然,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疲憊與彷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銳利的清明。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婉:“婉兒,我們之前所慮的《漕運改‘分段包運法’》、《邊餉行‘鹽引折色製’》、《海防設‘巡海遊擊司’等策,若此時呈上,是否……正當其時?”
蘇婉聞言,嬌軀微微一震,搭在林霄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她迎上丈夫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深謀遠慮的自信,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在燃燒。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書案另一側,打開那個暗格,取出了那隻沉甸甸的木匣。
她將木匣放在書案上,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用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匣麵,仿佛在撫摸一個關乎命運的決定。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分析著利弊,也直麵著內心:
“霄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所思所慮,確是為應對此等局麵而備。若獻策,或有奇效。但風險……你比我更清楚。”
“你我‘歸隱’多年,陛下雖未苛待,但猜忌未必全消。此時突然獻上如此詳儘的軍國方略,陛下會如何想?是認為我們忠心為國?還是會疑心我們多年來看似歸隱,實則從未停止對朝政的窺探與經營?甚至……會懷疑我們彆有圖謀,欲借機攬權?一旦引起猜忌,涵碧園頃刻間便是龍潭虎穴,你我多年經營,恐毀於一旦。”
“朝中此刻派係林立,爭論不休。我們獻策,若方略觸及某些權貴利益,必遭猛烈反撲。後果不堪設想。即便陛下采納,執行過程中若稍有差池,或是被宵小篡改利用,導致局麵更糟,這‘誤國’的罪名,我們擔待不起。”
“另外這些方略雖經我們反複推敲,但終究是紙上談兵。天下大事,錯綜複雜,豈是幾卷書稿所能儘括?若實際施行效果不彰,非但無功,反而印證我等乃紙上談兵之輩,徒留笑柄,於國事亦無補。”
蘇婉將風險一一剖析,直指要害。她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她抬起眼,深深望入林霄眼底:“霄郎,此舉是刀尖起舞,是火中取栗。進一步,或許是萬劫不複;退一步,尚可保涵碧園一時安寧。我們……真的要走這一步嗎?或許,靜觀其變,等待朝廷自行解決,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林霄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挑起簾幕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西湖隱匿在無邊的黑暗裡,唯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仿佛看到了運河邊饑寒交迫的纖夫、邊關上絕望憤怒的士卒、海疆中慘遭屠戮的百姓……也仿佛看到了紫禁城中那個年輕皇帝焦灼而無助的身影,看到了楊士奇等老臣心力交瘁的無奈。
良久,他放下簾幕,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平靜,那平靜之下,是經過劇烈掙紮後做出的最終抉擇。他走回書案前,目光掃過那承載著心血與智慧的紫檀木匣,最終定格在蘇婉寫滿擔憂卻依然堅定的臉上。
“婉兒,你所言的風險,字字珠璣,我都明白。”他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哲保身,固然是安身立命之道。若在平日,我斷不會行此險著。但今日……不同了。”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木匣之上,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文字的力量:“國之將傾,豈有完卵?若漕運徹底崩潰,京師大亂,則天下震動,盜匪蜂起,這西湖畔的涵碧園,又如何能獨善其身?若邊鎮失守,北虜長驅直入,這江南繁華,不過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若海疆糜爛,倭寇深入腹地,我等辛苦經營的基業,亦將化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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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可以等。等朝廷自行解決。但以眼下情勢觀之,朝廷若能自行解決,局勢何至於糜爛至此?!等待的結果,很可能就是眼睜睜看著這萬裡江山,一步步滑向深淵!”
蘇婉聽著丈夫的話,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的天平已徹底傾斜。她了解林霄,平日看似閒散,但骨子裡那份憂國憂民的責任感與超乎常人的膽識,從未真正泯滅。眼前的危機,已觸及了他的底線。
“可是,霄郎,”蘇婉仍有一絲最後的猶豫,“即便要獻策,如何確保能上達天聽?又如何能最大限度保全我們自己?”
見蘇婉態度鬆動,林霄眼中閃過一抹智珠在握的光芒,他顯然已思慮成熟:“我們不能直接獻,也不能以真名獻。須得借用一個合適的‘殼’。”
他坐回椅中,壓低聲音,開始勾勒計劃:“還記得我們為《瀛涯瑣記》設定的作者化名嗎?”
蘇婉眼眸一亮:“南溟釣叟?”
“不,”林霄微微搖頭,“‘南溟釣叟’與《瀛涯瑣記》關聯已深,且過於超然物外。此次獻策,需更貼近時局,但又不能與朝中任何勢力有染。我意,用‘江湖舊客’之名。”
“江湖舊客?”蘇婉沉吟著,“飄零江湖,心懷故國,偶有所得,獻於君前……此名頗有意味,既顯疏離,又暗含關切。隻是,如何遞送?”
“通過鄭和。”林霄斬釘截鐵道,“三寶太監近日雖因寶船事暫歇而低調,但仍是陛下最信任的內臣之一,且他深知海事,與我們……有舊誼。更重要的是,他為人正直,以國事為重,且與我們無直接利害衝突。可將奏疏密封,由絕對可靠之人,設法混入呈送鄭和的日常文書之中,或通過他與內官監的某種特殊渠道上呈。陛下見到‘江湖舊客’之名,或許會心生好奇,且內容若確實切中要害,鄭和亦可能從旁進言。此舉雖仍有風險,但比我們直接露麵或通過其他朝臣,要安全得多,也更可能引起陛下重視。”
蘇婉快速權衡著:“鄭和……確是最佳人選。他久在君側,深知陛下脾性,亦能判斷獻策價值。隻是,仍需萬分小心,絕不能讓他察覺來源與我們有關。”
“這是自然。”林霄點頭。
計議至此,方向已然明確。蘇婉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而決然:“既然如此,妾身再無異議。”
她打開紫檀木匣,取出裡麵厚厚一疊手稿,那是他們多年心血結晶。又鋪開全新的宣紙,研墨潤筆。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相視一笑,默契儘在不言中。之前所有的權衡、掙紮、恐懼,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行動的力量。他們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涵碧園的平靜日子或許將一去不返。但有些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隻因胸中那點未曾熄滅的赤忱,以及對這腳下山河萬千生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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