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杭州府衙後堂。知府周新文盯著手中那份由八百裡加急送達、措辭異常嚴厲的密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春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在他緋色官袍上投下斑駁光影,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著杭州府及江南各州縣,密訪隱逸賢才‘江湖舊客’。此人學貫古今,深諳實務,或有功名在身,或為山林隱士。務須詳加察訪,不得擾民,亦不得漏過可疑之人。一有線索,即刻密奏,不得延誤。欽此。”
旨意寫得含糊,但周新文宦海沉浮二十載,豈能嗅不出其中的不尋常?能讓年輕天子在漕運梗阻、邊軍嘩變、倭寇猖獗的焦頭爛額之際,親自下旨密訪之人,絕非等閒。且這“江湖舊客”之名,前所未聞,偏偏就在那篇震動朝野、獻上三策化解危機的“萬言書”出現之後。
幕僚躬身低語:“東翁,京師來信說,陛下得此書時,夜半召閣臣,拍案稱奇。如今三策初行,漕運已有疏通之象,邊軍暫穩,海防新立……此人之才,堪稱經天緯地。隻是,為何要隱去姓名?”
周新文撚著胡須,眉頭緊鎖:“這才是最令人費解之處。獻此安邦定國之策,卻不願揚名,甘做無名英雄……要麼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淡泊名利;要麼……”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便是身份特殊,不便現身。”
一個名字,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那位住在西湖畔涵碧園的“安樂伯”林霄。
此人乃永樂舊臣,早年便以智計聞名,曾助燕王靖難,卻又在功成後急流勇退,隻要了個“安樂伯”的虛銜,歸隱杭州。十餘年來,他寄情山水,經營些不大不小的生意,與官場若即若離,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周新文到任杭州三年,與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裡是個溫和儒雅、偶爾甚至顯得有些庸碌的中年人,熱衷於品茶賞畫,談論風月,對朝政時事似乎毫無興趣。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周新文卻總覺得看不透。涵碧園的門庭看似開闊,實則壁壘森嚴;林家的生意遍布江南,卻從不涉足鹽鐵等敏感領域,也從不與官爭利;就連林霄結交的朋友,也多是些致仕的文人或不得誌的清流,絕不與權貴深交。這種過分的“乾淨”與“低調”,在周新文這等老吏眼中,反而透著蹊蹺。
“難道會是他?”周新文喃喃自語。若真是林霄,那他這十多年的“安樂”,便是精心偽裝的韜光養晦。其心機之深,實在可怕。但若不是他,這杭州地界,還有誰能有這般見識和魄力?
“東翁,是否……先去涵碧園探探口風?”幕僚試探著問。
“不可!”周新文斷然否決,“無憑無據,貿然試探一位有爵位的勳舊,還是陛下‘嘉許’過‘安分守己’的勳舊,若弄錯了,你我的前程還要不要?況且,若真是他,他既不願露麵,我們逼他,豈非自討沒趣,甚至惹禍上身?”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傳令下去,全城暗中尋訪,重點是那些有學識、有見識卻又名聲不顯的塾師、郎中、賬房先生,乃至寺廟道觀裡的掛單僧道。記住,是‘尋訪’,不是‘搜查’,姿態要客氣。至於涵碧園那邊……”他眼中精光一閃,“派人盯著出入人等,特彆是書信往來。再找機會,讓下麵的人‘偶遇’一下這位安樂伯,看看他近日有何異常。”
幾乎在周新文接到密旨的同時,涵碧園內,林霄正與蘇婉在南窗書房對弈。
駝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低聲道:“老爺,夫人,京城和府衙的線報都到了。”
林霄拈著一枚黑子,並未抬頭,隻淡淡“嗯”了一聲。蘇婉放下手中的茶盞,輕聲道:“進來說吧。”
駝爺進門,將兩份密報呈上。一份來自京城,詳細描述了宣德皇帝朱瞻基見到“江湖舊客”萬言書後的震怒與驚喜,以及連夜召見閣臣、決意依策施行的經過。另一份則來自杭州府衙內部,稟報了周新文接到密旨後的反應和部署。
林霄快速瀏覽完畢,將密報遞給蘇婉,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位周府尊,倒是謹慎得很。”
蘇婉看罷,亦是莞爾:“他疑心到夫君頭上,卻又不敢確定,更不敢貿然來問。這般左右為難,怕是這幾日都睡不好覺了。”
“他若真敢來問,我倒要佩服他的膽量了。”林霄落下一子,棋盤上局勢頓時微妙起來,“陛下此舉,雖在意料之中,卻也比預想的更快。看來,那三策確是切中時弊,讓他看到了希望。”
“如今全城暗探密布,周知府的目光,怕是已經落在我們這涵碧園了。”蘇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夫君打算如何應對?”
林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園中春色盎然。幾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灑在潺潺流水上。他深吸一口帶著花香的空氣,神情閒適。
“既然周府尊想‘偶遇’,那便給他一個‘偶遇’。”林霄轉身,對蘇婉笑道,“整日悶在園裡也膩了,明日天氣晴好,我欲去西湖泛舟垂釣,順便會會幾位老友,吟詩作對,豈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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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圖,這是要主動現身,以最自然的方式,向外界展示他“安樂伯”一如既往的閒散生活,打消官府的疑慮。她走到林霄身邊,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柔聲道:“也好。隻是春日風大,湖上寒涼,多帶件衣裳。我讓廚房備些你愛吃的點心,裝在食盒裡帶去。”
“還是婉兒想得周到。”林霄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暖,“家中之事,便交給你了。”
三月十六,西湖之上,果然春和景明,波光瀲灩。
一艘不算起眼的烏篷船,悠然蕩於湖心。船頭坐著一位身著半舊青灰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正是林霄。他手持一根釣竿,目光似乎專注地盯著水麵浮漂,又似乎漫無目的地欣賞著湖光山色。身旁小幾上,擺著一壺溫酒,幾碟精致小菜,還有蘇婉親手準備的食盒。船尾,一名老仆王弼所扮)不緊不慢地劃著槳,神態恭謹。
林霄的釣技顯然平平,許久不見魚兒上鉤,他卻也不急不躁,偶爾抿一口酒,或是拿起手邊的一卷閒書翻看幾頁,口中念念有詞,仿佛沉醉在詩詞意境之中。
不遠處,幾艘遊船畫舫緩緩駛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其中一艘看似普通的遊船上,坐著兩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是周新文派出的得力眼線。他們的目光,時不時便“不經意”地掃過林霄的烏篷船。
“那就是安樂伯?”年輕些的眼線低聲問。
“嗯。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不同。”年長些的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釣魚、喝酒、看書,標準的富家閒翁做派。”
“可知府大人為何特意讓我們留意他?”
“誰知道呢?許是這位伯爺太過與世無爭,反而惹人猜疑了吧。”年長的眼線自嘲地笑了笑,“且看著吧,或許能有意外發現。”
這時,另一艘稍大的畫舫靠近,舫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哎呀!這不是林兄嗎?今日好雅興,竟獨自在此偷閒!”
林霄聞聲抬頭,隻見畫舫船頭站著幾位熟人,都是杭州城裡有名的致仕文官和清流名士。為首一人,姓沈,號“西湖散人”,曾官至布政使參議,致仕後便在西湖邊結廬隱居,與林霄時常往來。
林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放下釣竿,拱手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沈老哥和諸位兄台!今日春光正好,小弟一時興起,便來湖上沾沾這山水靈氣,不想竟遇著諸位,真是巧得很!”
畫舫靠攏,沈老先生等人邀請林霄過船一敘。林霄欣然應允,吩咐王弼將烏篷船係在畫舫之後,自己則拎著酒壺和食盒,登上了畫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