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砦堡為重啊!”來島通總絕望地喊道。
“砦堡交給你了!若有閃失,提頭來見!”村上吉胤頭也不回,身影已消失在階梯拐角。一群殺紅了眼的親衛和那兩名怒吼的相撲力士,如同決堤的洪水,跟著湧了下去。
而此刻,島左近已翻身躍上真田信繁的戰馬,兩人一騎,帶著一隊精銳親兵,並不全力奔逃,反而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向著預設的撤退路線“敗退”而去。
且說砦門在村上吉胤狂暴的嗬斥下被慌忙推開。這位錦衣少年早已搶過一匹戰馬,翻身而上,甚至等不及身後親衛完全集結,便一馬當先,衝入了砦外濃稠的夜色之中。他麾下的隊伍,此刻已全然失了水軍應有的章法。那兩名剛被沙土迷了眼、兀自發狂怒吼的相撲力士,徒步揮舞著巨杵,踉蹌前衝;數十名殺紅了眼的水夫親兵,有的有馬,有的無馬,亂糟糟地呼喝著,跟隨著前方那麵在火把搖曳中狂亂舞動的旗印——白底之上,墨色“上”字丸立鼓紋,本是能島村上氏威震瀨戶內的象征,此刻卻像一隻無頭蒼蠅,在黑暗中盲目竄動。
“島清興!無恥鼠輩!休走!留下頭顱!”村上吉胤的咒罵聲在夜風中尖銳地傳播,充滿了被羞辱後的狂怒。他甚至猛地摘下了背上的和弓,就著馬背的顛簸,勉強搭上一支丸根箭,看也不看便朝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正在“潰逃”的敵軍隊尾方向胡亂射去!箭矢軟綿綿地消失在黑暗中,不知落在了何處。這毫無準頭的一箭,非但沒能傷敵,反而更暴露了他已徹底失去冷靜,隻餘下野獸般的衝動。
這一小股人馬,就這樣嘶吼著、咒罵著,很快便被地形起伏與更深的黑暗所吞噬。砦牆上的人,隻能聽到那喧囂的叫罵聲和雜亂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完全被寂靜的荒野所吞沒,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一般。
砦牆之上,來島通總兀自癱坐在冰冷的地麵,目光呆滯地望著吉胤消失的方向。年輕的臉上早已血色儘失,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與絕望。他並非懼怕戰敗受罰,而是源於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恐懼。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許多年前,父親猝然離世後,在能島村上家內部傾軋中瑟瑟發抖的幼童。若非盟友森公森彌右衛門)念及舊情,力排眾議,將年幼的他扶上來島家督之位,並多次在暗中施以援手,他來島通總和他這一脈,恐怕早就被族中生吞活剝,屍骨無存了。是森公的庇護,才讓他在詭譎的瀨戶內海站穩了腳跟。後來,森公更是將愛女鬆姬許配於他,這既是籠絡,也未嘗不是一份沉甸甸的、帶著監視意味的“恩情”。
儘管鬆姬性子驕縱,夫妻情分淡薄,但來島通總內心深處,對森公始終懷著一份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敬畏與感激的複雜情感。如今,森公的嫡子、村上水軍未來的指望吉胤殿下,竟在自己的防區,因自己的“疏忽”至少他這麼認為)而中了如此明顯的誘敵之計,孤軍深入險地!若吉胤有個三長兩短,他如何對得起森公當年的恩情?如何在賴陸公和森家麵前自處?
“森公……卑劣無能如我,竟……竟未能護住吉胤殿下啊……”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來島通總隻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住地麵,指甲深深摳入磚縫,才勉強沒有當場嘔吐出來。巨大的壓力與負罪感,幾乎要將他的精神徹底壓垮。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自砦內通往本陣的方向傳來,迅速由遠及近!
這蹄聲如同驚雷,猛地劈開來島通總腦中的混沌!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倏地抬起頭,絕望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之光!
“是吉胤殿下?!殿下回來了?!定是發現敵情有異,及時折返了!”他心中狂喜,掙紮著想要爬起,衝向階梯口迎接。
然而,那馬蹄聲到了砦牆之下,卻並未停留,反而沿著牆根,向著砦門方向疾馳而去!緊接著,便是守門士兵一陣略帶慌亂的嗬斥與詢問聲,以及一個年輕、卻異常冷峻、不容置疑的呼喝聲:
“閃開!羽柴中納言殿下鈞旨至此!速開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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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不是吉胤殿下!
來島通總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這盆冷水瞬間澆滅,心情直墜深淵。不是吉胤回來了……那這深夜疾馳而來的,是中納言殿下的使者?是來問責的嗎?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強忍著眩暈,連滾爬爬地衝到內側女牆邊,探頭向下望去。
隻見砦門下火光晃動,一名身著墨色胴丸的年輕騎士,正勒馬立於剛剛開啟一道縫隙的側門之前,背上那支“五七桐”旗標在火光下異常醒目。雖看不清麵容,但其挺直的脊背和冷冽的氣勢,與吉胤殿下的張揚截然不同。
“是……池田少殿?”來島通總認出了來者,心中更是咯噔一下。池田利隆,池田輝政的嫡子,亦是督姬殿下昔日的繼子,新近才到中納言身邊擔任側近眾。
利隆猛勒戰馬,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砦牆與神色驚惶的來島通總,沒有絲毫寒暄,用清晰、刻板、不容置疑的聲音高聲宣示,如同複讀一道冰冷的公式:
“羽柴中納言殿下鈞旨!”
所有士卒,包括來島通總,皆伏身傾聽。
“各軍聽令!今夜敵情不明,恐有奸細趁亂詐營!著爾等即刻起:緊閉營門,加固寨柵,無中納言殿下親筆朱印狀,嚴禁任何兵馬擅自出入!各營守將需恪儘職守,穩守本位,不得妄動!岩出殿伊達政宗)所部已奉令為全軍機援,專司策應追剿之事。敢有違令躁進、或擅開營門者——無論功過,立斬不赦!”
這道軍令,重點在於“穩固營盤,防敵詐營”,並將“追擊”的權力明確收歸中樞,指定由最強的伊達政宗部作為唯一的機動拳頭。這體現了最高統帥在夜戰中的冷靜與控局能力。
命令宣畢,池田利隆絲毫不理會現場情由,完全是一台無情的傳令機器。他立刻轉向身後一名使番,用一模一樣的刻板語氣下令:“速將此令,一字不差,傳報岩出殿軍陣!”
“嗨!”使番領命,打馬如飛而去。
直到此時,來島通總才找到機會,他急步上前,聲音因焦慮而顫抖:“池田少殿!吉胤殿下他剛才中了激將法,已親自出砦追擊去了!此刻危在旦夕!這軍令……能否容末將即刻遣使飛馬稟報中納言,陳明此間突發之事?吉胤殿下可是禦母堂之胞弟啊!”
池田利隆聽到這番關乎“舅父”生死的話,臉上肌肉紋絲不動,眼神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他隻是用完成程序般的口吻,冷淡地回答:“來島様,鈞旨已宣,末將職責已了。如何處置,乃閣下之分內事。告辭。”
說完,他根本不等來島通總再開口,一撥馬頭,帶著其餘隨從,徑直馳向下一處需要傳令的營壘。他的任務隻是傳遞命令,不解釋、不溝通、不承擔任何命令之外的乾係。這種絕對的、近乎冷酷的“執行者”姿態,恰恰是他在賴陸麾下最安全、最正確的生存之道。
來島通總被晾在原地,望著利隆絕塵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吉胤消失的黑暗,心中一片冰涼。他明白,向利隆求助是徒勞的,這個年輕人絕不會為“舅父”之事沾染半分嫌疑。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對親信吼道:“快!備快馬!我親自去本陣麵見中納言殿下!”
而此刻,池田利隆正穿梭於各營之間,複讀著同樣的命令。他心知肚明,這道命令意味著岩出殿伊達政宗)將掌控局外機動作戰權,而舅父吉胤的生死,已完全係於中納言殿下的一念之間及伊達軍的動作。但他絕不會,也不敢對此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個人關切。他的任務,隻是確保命令準確無誤地傳達至每一處營壘。
傳令完畢,他必須立刻返回本陣,向賴陸當麵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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