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非簡單祭祀。此等規模,動用公家頂級貴女為神官,巡遊諸國,已近“國役”。賴陸公這是在以天下之力,行一場盛大無比的“正名”與“定調”之禮。
“豐國正宗”祭太閣,是向天下宣告其“羽柴”嗣子的正統,將自身權力根源牢牢錨定在豐臣大旗下,既安撫舊臣,也斷絕其他豐臣餘脈的念想。
“代身正宗”……目光落在那第二座唐櫃上,內藤如安思緒飛轉。方才登陸後隱約聽聞的、關於賴陸公生母吉良晴那離奇到近乎“妖異”的市井流言克儘貴人、身世詭譎),他隱約捕捉到了什麼。以如此極致隆重乃至悲壯“代身”)的儀式,祭祀一位“替死”的姨母,其真正用意恐怕絕非表麵感念那般簡單。這更像是一種強力的淨化、覆蓋與重塑——用無可挑剔的“忠烈”敘事,去覆蓋、去扭轉、去重新定義那些可能不利於君主及其生母的曖昧傳聞與隱秘曆史!將一切不可言說的苦衷、汙點或愧疚,都升華為可昭示日月的忠孝節義。
好高明的手段!內藤如安背脊微涼。這不僅是孝行,更是最高明的政治修辭與人心操弄。賴陸公不解釋,不掩蓋,而是以絕對的力量,書寫一部新的、光輝的“正史”,讓天下人隻能在此框架內感歎、傳頌。這需要何等的自信、魄力與對輿論的掌控力?
內藤如安駐足道旁,目送著那承載“代身正宗”的唐櫃在九條禰宜綾的護持下莊嚴遠去,心中波瀾卻久久難平。方才那一番電光石火般的思忖,讓他對那位年僅十五便已執掌天下的新主,生出了更深的敬畏與凜然。這不是一個僅憑血氣之勇的武夫,其心術之深、謀慮之遠,已臻化境。
而後,他示意喬瓦尼神父與鬆田秀宣依計分頭行事,自己則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朝著方才儀仗來時的方向——東山方麵行去。沿途所見,市井議論果然漸起,但內容卻與他內心那冰冷精密的計算大相徑庭。
“……瞧見沒?那位就是九條家的貴女!嘖嘖,這般人物都給請動了,賴陸公的麵子真是頂了天了!”
“要我說,還是那位澱殿有福氣。聽說賴陸公為了她,可是把大阪城最好的殿舍都給了她住,寵得跟什麼似的……”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一個看似走街串巷的貨郎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道,“我有個遠親在堺港做買賣,聽那邊的南蠻人嘀咕,說咱們這位澱殿様,放在唐國,那就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楊貴妃!賴陸公便是那唐明皇轉世哩!”
“楊貴妃?那是啥?”
“就是古時候唐國皇帝最寵愛的妃子,美得天仙一樣,皇帝為了她,連江山都快不要了!”貨郎說得唾沫橫飛,“你們想啊,賴陸公這般英雄年少,得了澱殿這般天下少見的美人,那還不捧在手心裡?我聽說啊,連她妹妹,那位江州局夫人,也常出入奧中,姐妹並豔,說不定將來……嘿嘿。”未儘之言,在幾個聽者心領神會的曖昧笑聲中彌散。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內藤如安麵無表情地從這群議論者身邊走過,心中毫無波瀾。市井小民需要傳奇,需要香豔的故事來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權力與情感糾葛。“楊貴妃”的比喻粗俗而貼切,易於傳播,但這絕非真相的核心,甚至可能是有心人放任乃至引導的結果,用以軟化、娛樂化那位“大阪殿”所代表的複雜政治符號。他將這些嘈雜的議論摒除耳外,腳步停在了一間掛著“浪花屋”暖簾的茶舍前。此處距離豐國神社已不遠,可稍作歇息,再行前往。
茶舍內人聲鼎沸,多是在議論方才路過的奉納刀儀仗。內藤如安尋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要了一壺粗茶。他剛將隨身帶來的一個長條布包小心倚在牆邊,便察覺到幾道視線似有若無地掃了過來。那布包裡是他準備敬獻的禮刀之一,雖以布包裹,但長條形狀難免惹眼。
果然,一個獐頭鼠目、看似本地閒漢的男子磨蹭著靠近,堆起笑臉試探道:“這位武士老爺,麵生得緊,是遠道而來?您這包裡……也是刀?莫不也是去給太閣殿下獻寶的?”
內藤如安抬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目光並無凶狠,卻自有一股久居人上、處理慣複雜局麵的沉靜威儀。閒漢被這目光一罩,後麵輕佻的言語頓時卡在喉嚨裡,訕訕地後退了半步。
“此乃敬獻之禮,非爾等可妄加揣測。”內藤如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閒漢碰了個軟釘子,卻見這位武士老爺並未動怒,膽子又大了些,隻是語氣恭敬了不少:“是是是,小人多嘴。隻是方才見了那般大的陣仗,抬著兩柄嚇死人的大太刀過去,說是賴陸公獻給太閣殿下和……和什麼夫人的。小的們沒見識,好奇得緊。老爺您見識廣,可知那到底是怎回事?真是賴陸公一片孝心?”
內藤如安本不欲多言,但心念微動。或許,從此人口中,能聽到些不同於“楊貴妃”故事的、更接近普通民眾理解的說法。他略一沉吟,簡略道:“賴陸公仁孝,鑄刀奉納於豐國神社,以慰太閣殿下在天之靈,此乃臣子之本分。”
“哦哦,果然是給太閣的!”閒漢恍然大悟,隨即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不過老爺,小的還聽到個說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說是……賴陸公鑄這刀,尤其是那把大的,其實是太閣殿下給他托了夢!”閒漢神神秘秘道,“太閣在夢裡說:‘我兒,天下初定,需有重器鎮之。且汝母……呃,總之,需鑄一神物,以安人心,定國運。’所以賴陸公才不惜工本,打了那麼兩把大家夥,說是供奉,其實是……是鎮國之寶,也是安家宅的!不然,乾嘛非得那麼大?尋常打把脅差供著,不也一樣表孝心麼?”
內藤如安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太閣托夢,鎮國安宅……這市井傳言,雖荒誕不經,卻奇妙地從一個極其庸俗的角度,隱約觸及了部分邊緣“真相”——這場祭祀的政治象征意義與潛在的情感補償動機。民眾將無法理解的政治深意,轉化為他們能理解的神諭、家宅不安與解決之道。
賴陸公那複雜深沉的布局,在底層傳播中,被簡化、扭曲,卻也可能更廣泛地被人接受。
“夢兆之說,虛無縹緲。賴陸公天縱神武,所思所行,自有深意,非我等可妄測。”他最終放下茶錢,拿起牆邊的布包,起身離席,“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對天下最大的安穩了。”
留下那閒漢若有所思地愣在原地,內藤如安已走出茶舍,朝著豐國神社的山門方向望去。陽光正好,照亮了前往神社的參道,也照亮了他心中愈發清晰的認知:在這座新舊交替的巨城,真相如同被重重煙霧包裹。廟堂之上是精密的謀算與權力的重新定義,市井之間則是光怪陸離的想象與樸素的情感投射。而他,必須穿透這重重迷霧,為小西家找到那條唯一的、凶險的生存夾縫。
遠處,豐國神社的朱紅鳥居已然在望。
喜歡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出子請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出子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