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大阪城下町,柳生新左衛門暫居的屋敷。
燈火如豆,在硯台邊投下一圈昏黃。柳生新左衛門跪坐在案前,手握一杆從博多商人處購得的明國湖筆,筆尖懸在唐紙上方,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蜿蜒:
大明王朝,遠邁漢唐!
洪武開國,氣吞八荒;
永樂盛世,萬國來朝;
鄭和七下西洋,艦隊秒殺全球;
朱棣五征蒙古,封狼居胥,功績超秦皇漢武!
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賠款,鐵骨錚錚,史上最硬!
最後一個“硬”字收筆,力透紙背,墨跡幾乎要暈開。柳生放下筆,怔怔地看著這二十八個字。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絲他前世練硬筆書法時留下的館閣體匠氣。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屋內顯得空洞而刺耳。
這算什麼?祭文?禱詞?還是……他前世那個“明史說書人”阿婆主,在每期視頻開場時,用來“炸場子”、“引流量”的標準開場白?
是了。他想起來了。在那個遙遠的、已然虛幻的時空中,他就是靠著這套“標準話術”,在彈幕網站的曆史區殺出一條血路。“大明王朝,遠邁漢唐!”——開頭必須響亮,必須情緒飽滿,必須瞬間抓住那些同樣對“鐵血強明”抱有幻想的年輕觀眾的心。接下來,便是如數家珍地拋出那些經過無數次提煉、甚至刻意誇張的“知識點”:
“鄭和下西洋的寶船,長148米,寬60米,排水量近萬噸!什麼概念?比哥倫布的船大五倍!秒殺同時代全球所有艦隊!”
“明成祖朱棣五征蒙古,最後一次親征打到斡難河畔,封狼居胥山而還!這份武功,秦皇漢武都比不了!”
“有明一朝,276年,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什麼叫硬骨頭?這就是!”
觀眾愛聽這個。數據要震撼,對比要強烈,結論要極端。情緒越激昂,立場越鮮明,點讚投幣就越多。至於鄭和船隊的具體技術細節、朱棣北伐的後勤消耗與真正戰果、明中後期麵對蒙古諸部的實際窘迫……誰在乎?那是“黑子”和“漢奸”才去摳的細節。
而他柳生,就是靠著維護這套“大明無敵”的人設,在那個小小的屏幕後,獲得虛幻的認同與流量。為了維持這份“人設”,他需要不停地背誦更多日本戰國、歐洲中世紀、甚至美洲印第安部落的曆史細節。不是為了真的理解那些文明,而是為了在辯論時,能隨時甩出“你看那誰誰誰,當年還不如大明呢”的論據。仿佛多記住一個異國的人名、一場遠方的戰役,就能為他心中那座名為“大明”的神像,多添一塊磚,多增一份反駁質疑的“底氣”。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考證”出《癸酉本石頭記》才是“真本”的。那段視頻他做了足足三期,引經據典——其實引的多是網絡地攤文學和貼吧“神帖”。他對著攝像頭,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念出那些後來被證明是後人拙劣仿寫的、充斥著直白咒罵的段落:
“鳳姐)哭道:‘去他娘的戎羌!害的我家破人亡,這國仇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
念完還要配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聽聽!這才是曹公真意!字字血淚!”
他甚至搬出了魯迅的話,卻巧妙地做了篡改。原文是“革命家看見排滿”,他念出來時,卻加重語氣,變成了:“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而我們,看見了排清!”將魯迅對《紅樓夢》多重解讀可能性的精妙概括,扭曲成對“悼明”一說的粗暴站台。
良心?不,做這期視頻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雪芹的家世:
曹雪芹的曾祖母孫氏,是康熙皇帝的奶媽。康熙南巡見到她,親口稱“此吾家老人也”,賞賜不斷,情分遠超尋常君臣。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的發小兼禦前侍衛,一起摔跤長大的玩伴,關係鐵到能穿一條褲子。曹寅的母親,就是那位孫氏。
曹家三代四人世襲江寧織造,這個職位不僅是皇帝的“錢袋子”,更是安插在江南的耳目,權勢熏天,是康熙心腹中的心腹。
這樣的家族,這樣的恩寵,曹雪芹悼哪門子的明?他悼念的,恐怕是自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往日富貴,隨著雍正朝的政治清洗而煙消雲散的淒涼晚景吧。
但這些“真相”太不“熱血”了,太不“正確”了。觀眾要的是“反清複明”的爽文,不是包衣奴才家族盛衰的哀歌。所以,他選擇性地“忘記”了這些,甚至主動參與製造和傳播更刺激的“謠言”。
最離譜的一次,他為了駁斥“清朝亦有貢獻”的論調,竟從一本地攤翻印的2006年版《南明史》附錄裡,“考證”出了一條聳人聽聞的“史料”:順治年間,有正藍旗佐領兀兒特章京密謀反清,事敗後被淩遲,牽連出一份長長的“同黨名單”,其中不乏漢軍旗高官。他如獲至寶,連夜製作視頻,標題就叫《清初驚天命案!八旗內部反清複明勢力被血腥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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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火了,引發大量討論和“考據”。後來,有較真的人去查《清實錄》、《清史稿》,甚至相對冷門的《滿文老檔》,自然杳無蹤跡。麵對質疑,他嘴硬說是“史料散佚”、“清廷篡改”。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在一個極小眾的論壇看到有人指出,那所謂的“兀兒特謀反案”,很可能源自晚清某反清小說家的杜撰,被那本不負責任的《南明史》附錄收錄,進而汙染了網絡信息庫。連一些初級的ai數據庫,都因此被“汙染”,偶爾會吐出這條虛假信息。
那一刻,他臉上發燙,但隨即便用“宏大敘事”安撫了自己:就算具體細節是假的,但清初滿漢矛盾、統治不穩總是真的吧?我這叫“藝術真實”,是為了揭露本質!
謊言說了一千遍,自己都會恍惚。更何況,他靠著這些謊言,獲得了實實在在的關注、打賞,以及那份虛妄的、身為“明史真相扞衛者”的榮耀感。
“哈……哈哈……”柳生又笑了,這次笑聲裡帶了哽咽。他抬手捂住臉,指尖冰涼。
前世他靠著虛構和偏執編織幻夢,今生他穿越時空,卻帶著這身浸透虛妄的“知識”與“情感”,成了一個更大的笑話。
而今天,這個笑話達到了頂峰。
他見到了“夢裡”的“大明衣冠”。那位兵部主事趙德潤,身著緋色雲雁補子官袍,頭戴烏紗,確是他記憶裡“漢官威儀”的模樣。那一刻,他心臟狂跳,仿佛朝聖者終於得見神像。他甚至努力調動記憶中標準的普通話,上前搭話,想問問北地的風物,想說說海外的奇談。
然而,對方在仔細聽了他的口音後,那微皺的眉頭和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如同冰水澆頭。
“足下這官話……倒是彆致,頗有幾分遼東,嗯,建州那邊的腔調?”趙德潤的語氣還算客氣,但那種打量“化外之民”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刺痛了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