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比刀鋒更利的寒意,順著李鎰的脊椎爬上頭頂。李爾瞻的名單,究竟有多長?!
正驚悸間,車駕經過仁政坊。此處多是勳貴重臣宅邸,平日肅靜,此刻卻同樣喧囂。李鎰一眼便望見,那座門楣高懸“清湣世家”匾額的府邸——領議政李山海的家宅——亦被兵士圍了。
然而,氣氛迥異。
門前並無撞砸,兵士僅持戟肅立,封鎖通道。一位身著緋袍、品階不低的宦官正立於階下,手捧一卷黃綾,神色恭謹卻不容置疑地與門內管家說著什麼。不一會兒,中門緩緩洞開,李山海那清臒的身影出現在門內。他未著官服,僅一襲深色道袍,銀發束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喜怒,隻對那宦官微微頷首,便坦然步出。宦官側身引路,兵士讓開通道,竟有車轎伺候,朝著景福宮方向而去。
不是抓捕,是“延請”。
李鎰瞬間明了。李爾瞻,或者說他背後的光海君,還需要這位清流領袖、百官之首的“領相”坐鎮。哪怕隻是做個樣子,哪怕隻是暫時穩住朝局,李山海這塊“國朝柱石”的招牌,此刻還不能倒,至少不能以這般難堪的方式倒下。這是政治,是體麵,更是權衡。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譏諷湧上心頭。他李鎰血戰沙場二十七載,最終不如一個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文人“體麵”!
車行未遠,另一座府邸的景象,將他剛剛升起的些許複雜心緒徹底擊碎。
那是吏曹參判、兼大司憲沈友正的宅院。此刻,朱漆大門已被撞得歪斜,門楣上“風憲司直”的匾額斜掛,將墜未墜。更駭人的是,牆頭簷上,竟有矯健的兵卒背負硬弓,猿猴般攀援而上,迅速占據高處。院內傳來驚恐的尖叫、怒斥、器皿碎裂之聲。
“裡麵的人聽真!”一名軍校立於門前石獅旁,厲聲高喝,“再抗命不出,以逆黨同謀論,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牆頭、屋頂,數十張硬弓齊刷刷指向院內,弓弦繃緊之聲令人牙酸。
死寂。
片刻後,中門顫抖著從內打開。沈友正被兩名家仆攙扶著,麵色慘金,官帽早已不見,發髻散亂。他身後,家眷、仆役數十口,在森然箭鏃的逼視下,瑟瑟發抖地魚貫而出,在兵士的嗬斥下排成一列。有稚子啼哭,立刻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李鎰閉上了眼睛。沈友正,總掌百官銓選、風聞奏事的大司憲,竟也落得如此境地!這是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不要了,這是要將他連同其門生故舊、關聯勢力,連根拔起,寸草不留!
車駕終於停下。
李鎰被不輕不重地“請”下車。眼前,是兩扇巨大的、黝黑沉重的鐵門,門上猙獰的狴犴銜環在陰鬱天光下泛著冷光。門楣之上,“義禁府”三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浸透無數冤魂血淚的森然。
這裡,是王國的最終法獄,是兩班顯貴的修羅場,是無數秘密與罪孽的終結之地。
門內陰影濃重,仿佛巨獸張開的口。先前被抓捕的官員、士人,正被驅趕著,如溪流彙入深潭,無聲地沒入那片黑暗。唯有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壓抑的哽咽聲,以及獄卒短促粗暴的嗬斥,偶爾撕裂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廷黻已下馬,走到李鎰身側,依舊是那副毫無波瀾的腔調:“李節度使,請。”
李鎰最後望了一眼漢城灰蒙蒙的天空,吸了一口充滿鐵鏽與塵埃氣息的冰冷空氣,挺直了那曾經在千軍萬馬前也不曾彎曲的脊梁,邁開腳步,向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門,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進去。
身後,沉重的義禁府鐵門,在絞鏈的呻吟聲中,緩緩合攏。
最後的光線被截斷,隻有甬道兩旁搖曳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動的影。
當李鎰被帶入義禁府前庭時,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這裡,已經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個至少在表麵上還需遵循法司程序、多少顧忌些朝野物議的義禁府了。
空氣裡彌漫著陳年血腥、黴味與恐懼混合的濃濁氣息,還夾雜著一股新近彌漫開的、皮肉焦糊的臭味。庭院深深,本應是各級官吏辦公的廨舍大多門窗緊閉,了無生氣。唯有正堂方向人影幢幢,燈火通明,不時傳來壓抑的喝問與難以辨彆的痛苦悶哼。
引路的獄卒將他帶到正堂側麵的一個偏廳外,便垂手退到一旁,示意他自己進去。沒有交接公文,沒有錄寫案由,甚至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熟悉的、常駐於此的“清義禁府事”或“都事”的麵孔。
李鎰心頭雪亮。義禁府的“都提調”,那位以清直剛正聞名的老臣李元翼,此刻必然不在其位。不,他甚至可能根本就出不了自家府門。李元翼是南人黨的中流砥柱,在此等以“徹查逆黨”為名、實為北人尤其是李爾瞻一係)鏟除異己的風暴中,他這個南人領袖坐鎮義禁府,隻會是礙手礙腳的“絆腳石”。有人,或者說,是那執棋之人,不會讓他出現在這裡。即便他來了,麵對眼下這等完全繞開常例、由提調們直接掌控的局麵,恐怕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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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正的權力,從來不在那個“都提調”的虛銜上,而在那些具體辦事的“提調”手裡。而此刻,能在這座森羅殿裡發號施令的提調,用腳趾想也知道,必定是樸承宗、李偉卿、柳希奮這些北人黨中的鐵腕人物,是李爾瞻最忠實、也最酷烈的鷹犬爪牙。他們或許品階不如李元翼,但在此刻,他們掌握著這裡的生殺予奪之權。
偏廳內,燈火通明。幾個人影圍在一張巨大的檀木公案前,低聲商議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幾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如冰冷的探針,瞬間鎖定了門口的李鎰。
居中一人,年約五旬,麵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閃爍著鷹隼般銳利而冰冷的光。他身著赤裳,胸前繡著獬豸補子,正是刑曹判書、兼義禁府提調鄭沆。隻是此刻的鄭沆,與李鎰記憶中那個在朝會上謹慎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片公事公辦的漠然。
鄭沆左側,坐著一位麵白微須、眼神卻陰鷙如毒蛇的中年官員,是工曹判書、兼義禁府提調樸承宗。右側那人,身形乾瘦,十指骨節粗大,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絹擦拭著手指,仿佛上麵沾了什麼不潔之物,乃是兵曹參判、兼義禁府提調李偉卿。而站在樸承宗身後,抱臂冷眼旁觀的,則是司憲府掌令、新近被安插進來“協理”此事的柳希奮。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一個“請”字。這裡的氣氛,比外間森冷的庭院更加壓抑,那是一種摒棄了所有官場虛偽外衣後,赤裸裸的權力與審訊者的威壓。
“李鎰。”鄭沆開口,聲音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坐。”
李鎰沒有動。他環視這四人,尤其是那麵無表情的鄭沆,心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怒火與屈辱,再次升騰起來。他冷笑一聲:“鄭判書,樸判書,李參判,柳掌令……好大的陣仗。提審老夫一個,竟勞動四位大駕?李元翼都提調何在?義禁府的規矩,都喂了狗嗎?”
柳希奮眉頭一挑,便要發作,被樸承宗一個眼神止住。
樸承宗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銅印,緩緩開口,聲音又細又慢,卻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噝噝涼意:“李節度使,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李元翼大人偶染微恙,在家休養。眼下義禁府諸事,由我等提調會同辦理。至於規矩……”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規矩,就是奉王命,徹查逆黨,以正朝綱。這,便是最大的規矩。”
“逆黨?”李鎰須發戟張,怒視鄭沆,“鄭沆!你掌刑曹,當知國法!老夫有何罪?證據何在?就憑那不知從哪個陰溝裡爬出來的鼠輩捏造的幾句胡言,就敢鎖拿三朝勳將?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天理?!”
麵對李鎰的怒吼,鄭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從公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開,語調依舊平直得可怕:“慶長五年,秋九月十七。對馬島商船‘宗丸號’入釜山浦,報關貨品為硫磺、銅料。守將例查,你,李鎰,時任全羅道節度使,巡邊至釜山,手書一令,曰‘宗氏素有信義,倭國新主初立,不宜苛查,速驗速放’。可有此事?”
李鎰一怔,隨即怒道:“有又如何?對馬宗氏乃舊識,其商船往來多年,向無劣跡。彼時倭國局勢未明,賴陸初立,我朝正宜謹慎觀察,示以寬和,以免無端挑起邊釁!此乃為將者審時度勢,何罪之有?!”
“審時度勢?”李偉卿停下擦拭手指的動作,陰惻惻地接話,聲音像砂紙磨過鐵器,“好一個審時度勢。可那‘宗丸號’離港三日後,我慶尚道水軍在統營附近海域截獲一艘形跡可疑的倭式小早船,船上三人,皆自承為對馬島細作。經拷問,彼等供認,乃奉對馬宗氏家老之命,攜重金及密信,欲交通我朝邊將,打探軍情,繪製輿圖。而他們欲交通的邊將名單裡,”李偉卿猛地抬眼,目光如錐,“第一個,就是你,李鎰!”
“血口噴人!”李鎰暴喝,額上青筋跳動,“區區倭寇細作,嚴刑之下,何供不可得?此等攀誣之詞,焉能取信?!”
“攀誣?”樸承宗從袖中又抽出一卷紙,輕輕抖開,“那這份從宋應洵書房密匣中搜出的、你親筆所書的信函,又作何解釋?信中提及‘倭國新政,或可交通’,‘邊關虛實,需慎守之’,還關切詢問‘釜山浦新築炮台之詳’,這難道也是攀誣?”
李鎰如遭雷擊,死死盯著那封信。那信……那信是他寫給宋應洵的私信,意在探討邊防,提醒朝中對倭國新政不可掉以輕心,更需加強戒備,尤其是新築炮台這等要害,萬不可泄露!信中言辭懇切,拳拳為國之心可鑒!如今,竟被斷章取義,扭曲至此?!
“那是老夫提醒宋公,邊防重地,尤需謹防細作,嚴守機密!豈是……豈是爾等所言這般!”李鎰氣得渾身發抖。
“提醒?”柳希奮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提醒到要私下通信,諱莫如深?提醒到與對馬細作所欲探查之事,不謀而合?李老將軍,天下可有這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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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沆合上卷宗,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鎰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審視物件的冰冷:“李鎰,你對馬舊識,手書放行可疑船隻在前;倭諜供認同你交通在後;私信朝臣議論邊防機要,言辭曖昧。三樁並立,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老夫無話可說!”李鎰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爾等北人,挾私報複,構陷忠良,蒙蔽殿下,天日昭昭,必有……”
“李鎰!”鄭沆猛地一拍公案,聲音陡然拔高,截斷了他的怒吼。這一拍,在寂靜的偏廳裡顯得格外刺耳,也瞬間壓下了李鎰的氣勢。
鄭沆站起身,繞過公案,一步步走到李鎰麵前。他比李鎰矮了半個頭,但此刻那股冰冷而龐大的壓力,卻讓久經沙場的老將也感到窒息。
“本官再問你一次,”鄭沆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釘,鑿入李鎰耳中,“慶長五年秋,你手書放行‘宗丸號’,彼時船上除報關貨物,可另有他物?你與對馬宗氏,可另有私下來往?宋應洵信中提及‘邊關虛實’,所指究竟為何?你——可曾將遼東、薊鎮,乃至我朝鮮各道山川險隘、兵力布置之圖,泄露於外邦?”
他一連串的發問,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思考的壓迫力。尤其是最後一句,看似詢問,實則已將“泄露軍機”的罪名,牢牢扣在了李鎰頭上。
李鎰渾身冰涼,他看著鄭沆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沒有對真相的探求,隻有完成任務的冷酷。他忽然明白了,在這裡,在這間被北人提調們牢牢掌控的偏廳裡,所謂的“審訊”,根本不是要查明什麼。他們早已準備好了“罪狀”,準備好了“證據”,甚至準備好了“口供”。他所需要做的,隻是在那些早已羅織好的罪名下,簽下自己的名字,畫上押,完成這場“定罪”的儀式。
辯解,是徒勞的。怒吼,是可笑的。他甚至能猜到,如果自己繼續強硬,接下來等待他的會是什麼。這義禁府深處,有多少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能讓鐵打的漢子變成一灘隻會按照他們意願說話的爛泥。
悲憤、絕望、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這位老將的心臟。他仿佛看到,自己一世英名,數十年血戰換來的功勳與尊嚴,正在被這些躲在陰暗處的官僚,用筆墨和謊言,一點點塗抹、汙損、撕碎。
偏廳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燈火偶爾爆出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樸承宗、李偉卿、柳希奮都冷冷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頭落入陷阱、仍在做最後掙紮的困獸。
鄭沆退回案後,重新坐下,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緩緩吐出一句話,為這場不對等的“審訊”定下了基調:
“李鎰,你戎馬一生,當知大勢。招,可少受皮肉之苦,或許……殿下念你舊功,尚可保全一二家門。不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鎰僵硬的身體,“義禁府的規矩,你該知道。人,總是要開口的。區彆隻在於,是站著說,還是……躺著說。”
話音落下,偏廳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兩個身著褐色短衣、麵無表情、體格魁梧的獄卒,如同幽靈般閃了進來,一左一右,立在李鎰身後。他們沒有說話,但那沉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
冷汗,終於順著李鎰的脊背,涔涔而下。
窗外,漢城鉛灰色的天空,似乎更暗了。義禁府深處,不知哪個方向,隱約傳來一聲被死死壓抑住的、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旋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斷了喉嚨。
這座吞噬了無數冤魂的森羅殿,又張開了它血腥的巨口。而李鎰知道,自己,恐怕隻是今日盛宴的,又一道開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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