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愣住了。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過那位隻在照片裡存在的姥爺,更彆提這些細節了。
“你姥爺,”父親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是礦上下井的。那道疤,是他年輕時在井下被崩飛的煤石劃的,差點瞎了那隻眼。銅煙袋是他不離身的寶貝,閒下來就咂摸兩口。那藍布煙荷包,還是你姥姥當年親手給他縫的……”
這些往事,王偉從未聽父母如此詳細地說起過。此刻聽來,那個黑白照片上模糊的老人,驟然變得無比真實、立體,帶著舊時代的氣息和屬於他個人的印記。而自己腦海中那個嗬斥自己的老人形象,與父親的描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從午後明亮的白,漸漸染上黃昏的金輝,又慢慢沉入黛藍色的暮靄。病房裡沒人再說話,隻有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微弱聲響,和母親偶爾無法抑製的一聲抽噎。
王偉疲憊地閉上眼,試圖再次捕捉昏迷期間的任何片段,但除了姥爺那聲嚴厲的嗬斥和那張清晰的麵容,其餘依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暗。那黑暗並非空無一物,它彌漫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冰冷和死寂,仿佛能吞噬掉一切光和熱。現在回想起來,都讓他脊背發涼。而姥爺的出現,就像在那片絕對的黑夜裡,唯一的一盞燈,雖然態度凶悍,卻帶著一種……把他從深淵邊拉回來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放在腿上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
母親渾身一激靈,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喂?三叔?!”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和難以置信的驚惶:“妮兒!我……我到你爹墳上看過了!”
“怎麼樣?!”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哭腔。
“邪門了!真是邪門了!”三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喊著,背景似乎還有呼呼的風聲,“你爹這墳……墳包子後麵,靠近山坡的那一麵,塌下去一塊!裂了這麼長一道口子!”他比劃著,雖然看不見,但能想象那長度,“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拱開了,又像是前幾天下雨衝的,可彆的墳都好好的啊!”
母親手裡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癱倒在椅背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父親趕緊撿起手機,對著話筒說了句:“三叔,我們知道了,回頭再說。”便掛斷了電話。
他走到妻子身邊,扶住她的肩膀,自己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王偉躺在病床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昏迷十八天。從未謀麵的姥爺在混沌中的嚴厲嗬斥。準確無誤的外形描述。以及……恰好在他昏迷期間莫名塌陷裂開的姥爺的墳。
這幾件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名為“玄學”的細線,猛地串聯了起來,在他眼前晃蕩,發出令人心悸的碰撞聲。
民間那些關於老人惦記子孫、關於魂魄庇護、關於墳塋動靜牽連後人吉凶的古老傳說,以前隻當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此刻卻帶著森然的寒氣,撲麵而來。
難道……自己昏迷的這十八天,真的去了某個不該去的地方?那個冰冷、死寂的黑暗所在?而早已故去的姥爺,是察覺到了他的危險,強行介入,甚至……不惜“動了”自己的長眠之地,把他這個從未見過麵的外孫,從那個邊緣狠狠地“罵”了回來,推了回來?
母親終於從巨大的震駭中緩過一絲氣力,她轉過頭,淚眼婆娑地望著王偉,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失而複得的狂喜,有對未知的恐懼,有對父親的深切懷念和感激,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窺見了某種宇宙巨大秘密的茫然。
她掙紮著站起來,走到床邊,輕輕撫摸著王偉的臉,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帶著一種確認的真實感。
“是小偉……真的是我的小偉回來了……”她哽咽著,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最重要的事情,緊緊抓住王偉的手,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急切,叮囑道:
“等你好了,能走動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給你姥爺上墳!”
“要買最好的香燭紙錢,買他生前最愛喝的老白乾!”
“你要去給他磕頭,磕響頭!”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是你姥爺……是你姥爺把你從鬼門關……硬生生給罵回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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