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龍的眼神，我後來每每回想，都覺得其中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智慧。它不凶惡，不猙獰，反而有一種……溫和的悲憫。
這件事成了我心底一個沉默的秘密。我甚至沒有告訴姐姐小月。我們一同長大，分享幾乎所有的秘密，唯獨這一件，我守口如瓶。它是我與世界之間，一層薄而堅韌的隔膜。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的夏天，一件事打破了這長久的沉默。
那年，奶奶病重。我們從鎮上趕回鄉下老宅探望。老宅有些年頭了，梁柱都透著古舊的氣息。奶奶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在整理老宅閣樓，尋找一些舊物時，我無意中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箱子底，發現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線裝古書。
書頁已經泛黃發脆，上麵的字是手寫的毛筆小楷，間雜著一些粗糙的圖畫。我本以為是族譜或者什麼賬本，但隨手一翻，其中的一頁，讓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一頁上，用朱砂畫著一幅圖：一個孩童，正在吹熄蠟燭。而在孩童上方的虛空中，蜿蜒著一條金色的、栩栩如生的龍！畫的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注解。我屏住呼吸，仔細辨認那些模糊的字跡：
“燭龍現，血脈顯。非幻非夢，乃祖靈之佑也。吾族遠祖，傳有護法龍神，性烈而忠主，隱於血脈，非大機緣不顯。唯稚子元陽純淨，心竅未蒙，於誕辰交替、陰陽刹那，或可見之。見者，受龍印，承其眷顧，一生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然，亦負其緣，因果異於常人。”
短短幾句話，如同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燭龍現”……“誕辰交替、陰陽刹那”……“稚子元陽純淨”……這每一個詞，都精準地對應了我四五歲生日那晚的經曆！吹熄蠟燭的刹那，不正是光與暗、舊歲與新歲的交替嗎？四五歲的孩童，不正是所謂“元陽純淨，心竅未蒙”嗎？
原來，那不是戲法，也不是幻覺！那是……祖靈？是護法龍神？是因為某種血脈的緣故，在我生日的特殊時刻，顯形讓我看見？而我，是那個所謂的“見者”，受了“龍印”？
我拿著那本古書，手抖得厲害。巨大的震驚過去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近十二年的困惑和孤獨，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我不是產生了幻覺，我隻是，看到了某種被常人忽略的“真實”。
我悄悄把書藏好，沒有聲張。奶奶不久後去世了。在葬禮上，我格外留意起家族裡的老人和一些古老的習俗。果然，我聽到一位遠房叔公在閒聊時提到，我們這一支的祖先，據傳在古代是負責祭祀江河的巫祝，與“水府龍王”頗有淵源。他還提到，家族裡偶爾會有孩子，在小時候能看到一些“不乾淨”或者“特彆”的東西，長大後就看不到了。
這些話，更加佐證了古書上的記載。
自那以後，我的人生似乎並未出現什麼驚天動地的“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沒有中彩票，也沒有遇到什麼九死一生的危險然後被神秘力量拯救。日子依舊平凡。
但若細細品味，似乎又有些不同。
比如，我從小到大，身體極好，幾乎從不生病，連感冒都很少。偶爾遇到一些小小的意外，比如差點被自行車撞到，或者走路差點踩進沒蓋的窨井，總能在最後一刻，鬼使神差地避開，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輕輕牽引。
更明顯的是，我對天氣，尤其是雷雨，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敏銳預感。在暴雨來臨前幾個小時，我甚至會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和隱隱的興奮，仿佛能聽到遠方雲層中積聚的能量在呼喚。而當雷聲轟鳴時，彆人感到的是恐懼或煩躁，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親切和安寧。這，是否就是那“因果異於常人”的體現？那雷聲，莫非與我曾見過的那條金色的龍，有著某種聯係？畢竟，龍在傳說中，正是行雲布雨、執掌雷霆之神。
我也開始嘗試以另一種眼光去看待自然。看夏日的積雨雲，會覺得那翻湧的姿態，像極了龍在舒展身軀；看江河奔流，會覺得那水勢之下，或許真有靈物潛藏；甚至看到古樹上盤錯的枝乾，也會聯想到那日所見龍身的姿態。
那條童年一瞥的金龍，並未給我帶來世俗意義上的好運，卻像是一把無聲的鑰匙，為我打開了感知世界另一麵的門。它讓我知道，這凡俗的人間，或許真的存在著我們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宏大而古老的存在。它們或許就在我們身邊，隻是我們大多數成年人，已經失去了看見它們的“眼睛”。
去年，我因工作路過清河鎮，特意回了一趟早已無人居住的老家。那個夏夜發生故事的客廳，如今顯得狹小而陳舊。我仰起頭，再次看向那片天花板。經過重新粉刷，它更加潔白無瑕。
我靜靜地站著，心中沒有恐懼，也沒有孩童式的驚奇，隻有一種沉澱後的平靜與感激。
我知道，我此生大概率是見不到騰雲駕霧的神仙，也再無機會與那條金龍重逢。但那驚鴻一瞥，已經足夠。它是我平凡人生中的一個奇跡坐標，一個沉默而堅定的秘密。它提醒我，世界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加深邃和壯麗。
我至今仍不清楚，為何當年隻有我看見了它。是因為我的體質更為特殊？還是因為那一刻，我的心念在無意中，恰好與那古老的存在產生了共鳴？
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走出老屋，關上門。外麵陽光正好，河水流淌如昔。我隻是一個普通人，過著普通的生活。但在我心底，永遠烙印著那片天花板上的金色光影，以及那條曾為我——一個懵懂孩童——短暫顯現的、優雅而威嚴的金龍。
它是我一個人的神話，是我對這個世界，保持敬畏與好奇的，最初也是永恒的源泉。信與不信，它都在那裡，在我記憶的星空中，熠熠生輝。這就是我的經曆，一個關於“燭龍印”的，真實不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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