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徑直走向昨天存放饃饃的柳條筐。姥姥深吸一口氣,一把掀開了蓋在上麵的白色籠布。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隻見昨天還碼放得整整齊齊、白胖光滑的饃饃,此刻全都變了樣!每一個饃饃上麵,都清晰地印著一個個手指印!那指印細長,帶著一點模糊的螺紋,深深淺淺地印在饃饃光滑的表皮上,破壞了原本完美的形態。有的饃饃上隻有一個指印,有的則有好幾個,淩亂地重疊著,像是被人反複摩挲、抓握過。尤其是那些棗山饃上的紅棗,有幾個甚至被碰得歪斜了,快要掉下來的樣子。
眼前的景象,讓媽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白。她指著那些饃饃,聲音發顫:“媽……這……這和我夢裡……”
姥姥沒有說話。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印著指印的饃饃,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凹下去的痕跡,眼神複雜,有震驚,有恍然,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和釋然。
過了好一會兒,姥姥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她把那個饃饃輕輕放回筐裡,重新蓋好籠布。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我和媽媽,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你姥姥來‘拿’吃的,是她帶著家裡的先人們,回來‘看’咱們,回來‘嘗’咱們的年了。”
姥姥拉著我們,在冰冷的屋子裡慢慢坐下,開始講述一段我們從未知曉的往事。
“你太姥姥,也就是我娘,她那一輩子,過得太不容易了。”姥姥的聲音低沉而悠遠,仿佛穿越了時光。“她是長姐,下麵還有四個弟弟妹妹。那時候兵荒馬亂,又趕上饑荒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們的爹娘,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走得早,是你太姥姥,一個人當爹又當媽,硬是把幾個弟妹拉扯大的。”
“她什麼苦都吃過,挖野菜,剝樹皮,給大戶人家洗衣服,手常年泡得又紅又腫。有點好吃的,她一口都舍不得碰,全緊著弟弟妹妹。我記得她說過,有一年過年,村裡富戶施粥,她排了半天的隊,好不容易領到一小塊雜麵饃饃,揣在懷裡熱乎乎的,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卻一路跑回家,把那塊饃饃分給了眼巴巴望著的弟妹們。她自己,就喝了點刷鍋水……”
“後來,弟妹們慢慢長大了,成家的成家,遠走的遠走。可沒等過上好日子,最小的那個弟弟,也就是我的小舅舅,十幾歲的時候上山砍柴,遇到了狼群……再也沒回來。連個屍首都沒找全。你太姥姥為此哭瞎了眼睛,後來雖然治好了些,但視力一直很差。她總覺得對不起爹娘,沒把最小的弟弟照顧好。”
“再後來,日子好了,可那些她親手帶大的弟妹,也因為各種原因,有的夭折,有的病故,都沒能活到她這個歲數。她晚年的時候,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棵老槐樹發呆,嘴裡念叨著他們的名字,說要是他們在,該多好,也能嘗嘗現在這白麵饃饃的滋味……”
姥姥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就說了一句,‘我總算能去見他們了,也不知道他們還認不認得我這個大姐……’”
故事講完,屋子裡一片寂靜。我仿佛能看到,在那些艱難的歲月裡,一個瘦弱的少女,如何用她單薄的肩膀,扛起一個風雨飄搖的家。也能體會到,一位年邁的老人,內心深處對早已逝去的親人們那份刻骨的思念和未能儘善的遺憾。
姥姥看著那筐印滿手印的饃饃,眼神變得柔和而敬畏:“你媽做的這個夢,不是平白無故的。你太姥姥,她心裡一直放不下她那幫弟弟妹妹。這大過年的,她是借著咱家蒸的年饃,帶著她那一家子,在那邊團圓來了啊!他們不是來偷,不是來搶,是回自己家,看看晚輩們把日子過好了,來沾沾這豐年的喜氣,來嘗嘗他們生前可能都沒吃夠的白麵饃饃的味道。”
姥姥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籠布,像是在為一場無聲的宴席做最後的收拾:“這些指印,就是他們來過的證明。他們‘拿’了,也‘嘗’了。這是念想,是牽掛,更是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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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聽著,眼裡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感動和明悟。她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姥姥她是想讓我們知道,他們在那邊,也團圓了,也過年了……”
我們鎖好空家的門,再次走在初一的陽光下。心情與來時已截然不同。那份最初的詭異和恐懼,已經被一種溫暖而厚重的情緒所取代。那不再是單純的靈異事件,而是一個關於親情、思念和生命延續的深沉故事。
回到家,姥姥並沒有讓我們把那些帶手印的饃饃扔掉。她隻是小心地把它們單獨挑出來,上鍋重新蒸透。當蒸汽再次升騰起來時,那股熟悉的麥香彌漫開來,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醇厚。
吃飯的時候,姥姥親手把那些熱好的、帶著清晰指印的饃饃分給我們。她鄭重地說:“吃吧,這是老人們‘嘗’過福氣的饃,吃了,能得到先人的庇佑。”
我接過一個,那指印清晰地烙在掌心,觸感微涼,卻不再讓人覺得害怕。我小心地咬了一口,饃饃鬆軟香甜,仿佛真的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時光深處的味道。那味道裡,有太姥姥一生的艱辛與慈愛,有那個年代裡血脈親情的堅韌與不舍,也有生者對逝者無儘的懷念。
從那以後,每年臘月蒸年饃,我們家依然會往東頭的空家存放。媽媽偶爾還是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但我們不再輕易感到恐懼。因為我們知道,那空蕩蕩的老宅,或許並不僅僅是儲藏食物的地方。在某個我們無法觸及的維度,它可能依然是太姥姥和她的親人們團聚的“家”。
而那些印在饃饃上的手印,也不再是可怕的痕跡,而是連接兩個世界的溫情郵票,是逝去的親人,在一年將儘、萬物複蘇之時,對人間煙火最深情的回望與觸摸。
歲月流逝,老家的空家越來越老,那棵槐樹依舊在冬日的寒風中佇立。而我,無論走到哪裡,每到年關,總會想起那一年臘月裡的手印饃,想起那個關於牽掛與團圓的,跨越了生死的民間傳說。它讓我相信,最真摯的情感,足以穿透一切阻隔,在特定的時刻,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歸來,溫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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