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槐花:“咱們這片地方,六七十年前,可不是現在這水泥盒子小區。這兒過去有一大片槐樹林,林子邊上,有個挺有名的戲班子駐紮過。”
他陷入了回憶,語速慢了下來。“那戲班裡,有個頂好的花旦,叫……好像是叫雲袖?對,柳雲袖。人長得俊,嗓子也好,一曲《貴妃醉酒》能讓人忘了今夕何夕。可後來,唉……”
張爺爺歎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仿佛怕驚擾到什麼。“聽說是因為情債,跟班子裡一個拉弦子的好後生好了,可班主也想霸占她。具體怎麼回事,說不清,反正有一天晚上,她就吊死在那片槐樹林子裡,就在現在你家那棟樓大概的位置。發現的時候,都過了好幾天了,據說正是槐花開得最盛的時節,她身上落滿了槐花……”
我聽著,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板往上冒。
“這柳雲袖死得冤,怨氣不散。她生前,最拿手,也最喜歡唱的一出戲,就是帶《哭墳》那段兒的。她死了以後,戲班子沒多久就散了,拉弦子的那個好後生,沒幾個月也投了河。”張爺爺看著我,眼神複雜,“你這音箱裡響《哭墳》,又找出這不該存在的陳年槐花……怕是這位,借著這洋玩意兒,在找故人,或者……在想方設法告訴後來人她的冤屈呢。”
趙師傅在一旁聽得直咂嘴,想說什麼科學道理,看看張爺爺的臉色,又看看我,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嘟囔了一句:“這也太玄了……”
我心裡更是七上八下。張爺爺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人物都對得上,由不得我不信幾分。可這畢竟太離奇。我把那撮乾槐花用紙包好,揣進口袋,抱著那個被拆開後又裝好的音箱,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那音箱被我塞在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再沒響過。我幾乎要以為那天晚上就是一場噩夢,或者一次意外的串頻,槐花也隻是巧合。
直到第三天晚上。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驚醒。不是音樂,而是……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斷斷續續,還是從客廳方向傳來。
我心臟猛地一縮,輕輕下床,赤著腳,屏住呼吸走到臥室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裡一片漆黑。但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借著窗外一點微弱的路燈光,我隱約看到,那個被我塞在角落的藍牙音箱,位置似乎挪動了一點。而且,在它外殼上,那個本該熄滅的指示燈的位置,此刻,正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色的光點,在隨著那滋啦聲,一下,一下,明滅不定。
像是一隻窺伺的眼睛。
我猛地按亮客廳大燈。
一切瞬間恢複正常。音箱好好待在角落,指示燈一片漆黑,什麼聲音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我睡眠蒙矓間的錯覺。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
我再也睡不著了。張爺爺的話,趙師傅的疑惑,還有剛才那幽藍的光點,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柳雲袖……槐樹林……《哭墳》……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本市的檔案館和地方誌辦公室。憑著張爺爺提供的模糊信息——“柳雲袖”、“戲班”、“槐樹林”、“大約六十年前”,我開始了艱難的查找。過程很繁瑣,舊報紙的微縮膠卷看得我頭暈眼花,地方誌的人物篇裡也少有記載這種“下九流”戲子具體生平的。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在一摞布滿灰塵的、幾十年前的舊演出記錄和零星的地方小報合訂本裡,我翻到了一點東西。
那是一則豆腐塊大小的社會新聞,刊登在一份六十多年前的舊報上,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標題很模糊,但內容大致能看清:“……近日,於城西槐樹林發現一具女屍,經查係本地原‘慶豐’戲班花旦柳雲袖,疑因情自儘……其生前擅演《孽海記·思凡》、《琵琶記·哭墳》等劇,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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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旁邊,居然還附了一張極其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戲裝的年輕女子,眉眼看不太清,但身段窈窕,水袖輕揚,依稀能辨出昔日的風姿。應該就是柳雲袖。
報道的時間和地點,都與張爺爺的說法吻合。最關鍵的是,《哭墳》這個詞,白紙黑字地印在了上麵。
我盯著那模糊的影像和短短幾行字,仿佛能穿過六十多年的時光,感受到那個年輕女子最終的絕望。她不是虛構的,她真的存在過,並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消失在我現在居住的這塊土地之下。
那天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又是一個深夜,我獨自一人,帶著那個藍牙音箱——裡麵我已經偷偷把那包著乾槐花的紙包又塞了回去——還有一瓶白酒,兩隻小瓷杯,走到了小區後麵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這裡,按照張爺爺的說法和老地圖對比,大概就是當年那片槐樹林的核心區域,也最接近柳雲袖殞命的地方。
四周寂靜,隻有風吹過綠化帶樹葉的沙沙聲。月光清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把音箱放在地上,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音箱前,一杯自己拿著。
我對著空曠的夜色,低聲說道:“柳……柳大家,晚輩無意驚擾。您的事情,我打聽了一些……知道您心裡有委屈。這杯酒,敬您,願您早登極樂,放下前世恩怨。”
我把酒輕輕灑在地上。自己也喝了一口杯中酒,辣喉得很。
然後,我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鍵。這次,是我自己操作的。手機裡,我找到了一段最老的、音質有些粗糙的《哭墳》嗩呐版本。
淒厲哀婉的嗩呐聲再次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但這一次,這聲音裡,似乎少了幾分詭異,多了幾分蒼涼和告慰。
音樂聲中,我仿佛看到那個模糊照片上的身影,在月光下輕旋曼舞,水袖翻飛,如泣如訴。
一曲終了。
四周重新歸於寂靜。我收起東西,轉身回家。
從那以後,那個藍牙音箱再也沒有自己響過。它就像一個最普通的電子設備,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積著灰。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穿著戲裝的身影,想起那淒涼的嗩呐聲。世間的事,或許真的不是簡單的電路和程序所能完全解釋的。有些東西,沉埋在歲月和泥土之下,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幽幽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至於那縷乾枯的槐花究竟是如何進入密封的音箱,又為何能引出一段斷電的冤曲,我至今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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