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心中的滔天巨浪,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張小小的課桌擠得他渾身難受。
走進教室的老師是一個看起來比他侄孫女還小的年輕姑娘。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真誠而又充滿理想主義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識字老師,我叫邱迎鵑。”她的聲音清脆而又響亮,“在我們新生居,知識就是力量!多識一個字,以後就能多一分選擇!就能看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好,今天我們來學習最簡單的六個字!”
她轉過身,用石灰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六個大字。
天、地、人、你、我、他。
然後她帶著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朗讀。
“天——!”
“地——!”
“人——!”
張自冰沒有開口。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那六個字,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他認識這六個字。他甚至能用這六個字引經據典,寫出一篇關於天地人倫的千字宏文。但此刻,他卻從這最簡單的六個字背後,看到了一種讓他不寒而栗的東西。
他看到身邊那個早上還在隨地吐痰的漢子,此刻正一臉虔誠而又努力地用分發的石炭筆在一塊小木板上笨拙地模仿著老師的筆畫。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張自冰從未在這個階層的人眼中看到過的光芒——對知識的渴望。
張自冰猛地明白了。
這掃盲班教的根本不是字!
這是在進行一場最徹底的思想格式化!
他們決心將舊世界的知識體係、階級烙印全部推翻,然後在廢墟之上,為每個人,不論他張郎中還是販夫走卒,建立起完全相同的認知基礎。從今天起,所有人的起點都一樣,都從“天、地、人、你、我、他”開始。這種方式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因為它從根本上消除了舊士大夫階層賴以生存的優越感和話語權。他感到一陣寒意讓後背的毛孔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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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學習”結束後,到了午餐時間,他們每人領到了一張飯票,然後排著長隊走向巨大的公共食堂。食堂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飯菜香味。
張自冰和柳雨倩排在隊伍中,前麵是幾個巨大的打飯窗口。每個窗口都放著幾個如同小山一般的大鐵盆。一個窗口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飯,一個窗口是紅燒的大塊魚肉,一個窗口是燉得軟爛的土豆燒肉,還有一個窗口是翠綠的炒青菜。食堂牆上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上麵寫著:“按需取餐,吃飽為準,嚴禁浪費!”
張自冰再次感到震撼。有魚有肉有菜,而且是管飽!這在京城,即便是四品大員的府上,也不敢說頓頓豐盛,更不敢說讓府裡所有的下人都能敞開吃。而在這裡,這卻是所有人的標準。柳雨倩的眼睛也瞪大了,她管理家務一輩子,對柴米油鹽最為清楚。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她不明白需要多麼龐大的財力才能支撐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就在她失神的時候,隊伍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她機械地遞上飯票和土瓷碗。負責打飯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中年女人。她的動作麻利而機械,一勺魚、一勺肉、一勺菜,精準地落入碗中。
“下一個!”女人頭也不抬地喊道。
然而,就在柳雨倩準備端著碗離開的那一刻,她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個女人的側臉。儘管她戴著口罩,臉上沾著油汙,眼神充滿了疲憊,但那個輪廓和那雙眼睛柳雨倩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土瓷碗差點掉在地上!
她認得這雙眼睛!
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這是媚骨夫人!
十年前在江南武林掀起血雨腥風、采補了數十名正道俊傑、最後被她一劍刺傷、狼狽逃走的合歡宗妖女!
她怎麼會在此地?而且,她竟然在這裡當一個打飯的夥夫?柳雨倩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那“正邪不兩立”的江湖信念,在這一刻被眼前這荒誕而真實的場景衝擊得支離破碎。
那個曾經風情萬種,視男人為玩物的魔門妖女,此刻竟然穿著一身油膩的工作服,為成百上千的普通工人和農民打飯!
而她自己,這個曾經追殺媚骨夫人的正道俠女,此刻卻要排著隊,從她的手裡接過賴以果腹的食物!
世間還有比這更諷刺、更顛倒的事情嗎?
似乎感受到了她那灼熱而充滿震驚的目光,那個被稱為“媚骨夫人”的女人終於不耐煩地抬起了頭。她看了柳雨倩一眼,眼神先是閃過一絲茫然,然後閃過一抹極淡的熟悉感,最後又歸於麻木與不耐煩。
她顯然也認出了柳雨倩。但她的臉上沒有仇恨,沒有驚恐,甚至沒有絲毫波瀾。她隻是用手中的大勺敲了敲鐵盆的邊緣,皺著眉頭催促道:“看什麼看?端著碗趕緊走!彆耽誤後麵的人吃飯!”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早已石化的柳雨倩,對著下一個人喊道:“下一個!”
柳雨倩被身後的人推搡著,渾渾噩噩地走開了。
她和同樣一臉震驚的張自冰,端著那兩碗熱氣騰騰卻仿佛有千斤之重的飯菜,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她看著碗裡那肥美的魚肉,卻感覺自己在吞咽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終於明白了,在這個叫“新生居”的地方,沒有正,也沒有邪。沒有俠女,也沒有妖女。這裡隻有兩種人:勞動者和等待成為勞動者的人。
而評判一個人的唯一標準,也不再是她的出身、過去和武功,而是她今天為這個集體打了多少飯、打了多少螺絲、開墾了多少荒地。
京城,鎮撫司的檔案庫。
時間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石室中,仿佛失去了意義。張又冰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穿梭在那一排排冰冷的鐵製書架之間。她的世界裡隻剩下泛黃的紙張、褪色的墨跡以及那股永遠無法散去的陳腐黴味。整整三天,她就住在鎮撫司的小客房裡,卯時入庫,酉時出庫,廢寢忘食、不眠不休。憑借著【珍?過目不忘】這逆天的天賦,她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數據庫。
數千份卷宗,從江南地區的匪患報告到鹽鐵、漕運的賬目,再到錦衣衛內部人員的升遷、調動、傷病、撫恤,所有的一切,無論多麼瑣碎、多麼無關,都被完整地刻錄下來,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關於“建武十年·江南”的全景信息模型。
她在等待,等待那個不合邏輯的異常點,從這海量的數據中自己浮現出來。
第四天黃昏,當外麵值守的校尉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敲打鐵門催促她離開時,她終於找到了它。
那是一本毫不起眼的卷宗,夾在一大堆關於“日常公乾”的賬目之中。封麵已經有些破損,標題寫著——《錦衣衛校尉差旅用度核銷錄?丙冊》。
這是最無聊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但往往也是最肮臟的地方。張又冰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一排排記錄著銀錢流水的名字。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目光鎖定了一個名字——百戶山秀光。這個名字在她的腦海中瞬間觸發了警報。因為在她記憶的數千份卷宗裡,這個名字隻出現過寥寥數次,而且都是在一些需要特殊“技巧”的秘密任務中。他像是一個真正的幽靈,是錦衣衛中負責處理那些上不得台麵臟活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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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本賬目上,關於他的記錄顯得格外刺眼。
時間:建武十年五月。這正是“周氏貪墨案”案發的前一個月。
事由:奉命前往浪州追查白蓮教餘孽蹤跡。
核銷款項:海船租賃費用,三百兩白銀。
三百兩!
張又冰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的大腦立刻調出了同一時期所有沿海地區執行任務的校尉的差旅記錄。正常的海船租賃費用最多不會超過一百兩。
三倍於常規的費用!這已經不僅僅是虛報冒領了。這筆錢足以租賃一艘最頂級的遠洋海船,進行一次長達數月的遠航!而最致命的是,在那“目的地”一欄,原本寫著的字跡被人用一種特殊的藥水清洗過,然後才重新填上了“浪州”兩個字。
但張又冰憑借堪比顯微鏡的觀察力,依舊能看到那幾乎無法察覺的淡淡痕跡。那被抹去的兩個字是——東瀛!
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聯起來了!“周氏貪墨案”的贓款有一部分流向了東瀛倭寇。案發前一個月,錦衣衛內部最擅長處理臟活的專家山秀光,以一個虛假的名義領取了一筆足以遠航東瀛的巨款。而案發後,劫走主犯周恪儉的那夥神秘人,其武功路數被刑部斷定為“不似中原武功”。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江湖人劫囚!
這是錦衣衛內部有人與東瀛勢力勾結、自導自演的一出殺人滅口的大戲!而那個名叫山秀光的百戶,就是執行這個計劃的關鍵人物!
張又冰緩緩地合上了卷宗,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片冰冷。她找到了那根線頭,但她也知道,這根線頭的背後牽扯著一張何等巨大而恐怖的網絡。
李自闡把她丟進“乙字庫”,是想讓她當一條探路的狗。而她現在,終於嗅到了那頭隱藏在黑暗中的猛虎的氣息……
安東府,新生居。
下午的時光,對於張自冰和柳雨倩來說,同樣是一場漫長而充滿衝擊的旅程。他們跟隨著大部隊,被帶到了港口附近那片連綿不絕的巨大廠房區域。名義上是“參觀學習,以確定未來就業方向”。
他們走進了一間木工房。這裡沒有他們熟悉的拿著斧鑿精雕細琢的老師傅,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台轟鳴作響的怪異機器。圓形的鐵片高速旋轉圓鋸),能在眨眼間將一根粗大的原木切割成平整的木板。長長的鐵帶飛速轉動帶鋸),能隨心所欲地切出各種複雜的弧度。一群和他們一樣的新來者,正在一名師傅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學習如何操作這些機器。他們的臉上有好奇、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能親手創造什麼的專注。
他們又被帶到了一個紡織廠。巨大的廠房裡,上百台鋼鐵織布機排成整齊的隊列,在蒸汽機的帶動下,發出震耳欲聾卻又充滿節奏感的轟鳴。無數紗錠在飛速旋轉,雪白的布匹如同瀑布一般,從機器的另一端源源不斷地湧出。而操作這些機器的,竟然清一色都是年輕的女人!她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頭上包著頭巾,動作熟練而自信,腳上未纏足,穿著方便行動的布鞋,在巨大的機器之間穿梭忙碌,神采飛揚。
柳雨倩徹底看呆了。她看著那些與她過去所見過的任何女子都截然不同的身影,她們身上沒有絲毫柔弱與依附,在勞動、在創造,憑借自己的雙手贏得尊嚴與生活。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她的心中湧動,有羨慕、有困惑,甚至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
張自冰則全程沉默不語。他心中早已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所填滿。他看到了生產力,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恐怖生產力。在這裡,一個普通的女人操作一台機器,一天所織出的布,恐怕比京城裡一個最熟練的織女一個月的產量還要多。這就是女兒口中的那個世界嗎?一個用鋼鐵和效率來衡量一切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裡,他那滿腹的經綸、那精通的律法,又有何用處?他甚至不如一個能熟練操作機器的女工。
黃昏時分,當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儘,大腦被白天的見聞衝擊得一片混沌時,他們又被帶到了橫貫港口的鋼鐵軌道旁。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怪物——火車。那是一頭由純粹的鋼鐵鑄就的黑色巨獸,比任何戰馬都更加高大雄壯。身體兩側連接著複雜的連杆與巨大的車輪,頭頂聳立著高高的煙囪,正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發出“嘶嘶”的威嚇聲,仿佛一頭即將蘇醒的巨龍。
當那一聲穿雲裂石的汽笛聲響起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臉上露出了敬畏又恐懼的表情。
他們被催促著登上了後麵拖著的幾節同樣由鐵皮包裹的車廂。車廂裡很簡陋,隻有兩排長長的木製座椅。每一節車廂裡都站著一位穿著藍色工作服、拿著鐵皮喇叭的年輕人。隨著一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與巨大的震動,這頭鋼鐵巨獸開始緩緩移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車窗外的景物開始飛速向後倒退,那種速度是任何寶馬良駒都無法比擬的!車廂裡響起了一陣陣驚呼與讚歎,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可思議。他們忘記了疲憊,忘記了心中的迷茫,隻是像孩子一樣,將臉貼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麵那飛逝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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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來的同誌們!歡迎乘坐‘星火四號’觀光列車!”車廂裡的宣傳員通過鐵皮喇叭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充滿了自豪,“現在,我們將帶領大家環繞我們嶄新的安東府一圈!讓大家親眼看一看我們即將生活、奮鬥的地方!”
“大家請看,你們的左手邊!那一片紅磚建築,就是我們的‘新生居’一期工程!可以容納五萬名工人和他們的家屬!我們的目標是讓每一個為安東府做出貢獻的勞動者,都能住上這樣寬敞明亮的房子!”
“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安東府第一鋼鐵廠!那幾座高聳入雲的就是我們的高爐!我們腳下的鐵軌、我們乘坐的火車,都是從那裡生產出來的!”
“前方是我們的第一礦山,那裡有著我們建設所需的煤炭和鐵礦……”宣傳員的聲音在車輪與鐵軌的轟鳴聲中斷斷續續,但已經沒有人在乎他在說什麼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頭鋼鐵巨龍本身,以及它所展現出的那幅波瀾壯闊的工業畫卷所徹底征服。
張自冰呆呆地看著窗外。
他看到了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宿舍樓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他看到了鋼鐵廠的高爐在暮色中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焰,如同人間的火山,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他看到了無數工人騎著一種兩個輪子的鐵車自行車),在寬闊的灰白道路上彙成下班的洪流。
他們的臉上雖然帶著疲憊,卻充滿了生氣。
他的耳邊是火車的轟鳴,他的眼前是一個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生長的鋼鐵城市。他的腦海中反複回蕩著宣傳員剛才喊出的那個詞——同誌們。不是鄉親們,不是百姓們,不是爾等庶民,而是同誌們。
誌同道合之人。
他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眩暈。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火車上,而是被曆史的車輪狠狠甩了出去,然後又被一個全新的時代的洪流無情地卷了進來。
他看著身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妻子,車廂裡那些滿臉寫著震撼與希望的普通人。
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個無比清晰而又無比絕望的念頭。
大周不是要完了……
是已經完了!
隻是京城裡那些還在醉生夢死的人們,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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