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第一次走進彌漫著油墨氣味的宣傳部大辦公室時,心情沉重。當他第一次從部門主管手中接過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星火日報》時,雙手直接顫抖起來。
因為報紙頭版頭條的社論標題用加粗黑體字寫道:
《論“忠君愛國”思想之反動本質與欺騙性》。
這篇旁征博引、言辭犀利的文章,將他及其階層的道德準則批駁得體無完膚,稱其為“統治階級為了愚弄和奴役被統治階級而編造出的最惡毒的精神枷鎖”。
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這比他在緝捕司乃至安東府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要“大逆不道”!這不僅是謀反,更是在顛覆整個大周皇朝,乃至千百年來所有封建王朝的根基。
然而,他必須親口將這些文章念給曾經的“庶民”們聽。那天晚上,他拿著報紙和鐵皮喇叭,站在擠滿工人的宿舍大院裡,他的嘴唇顫抖,無法發聲。
工人們卻用充滿期待和尊敬的目光看著他。在他們眼中,這位斯斯文文,能流利朗讀報紙的中年先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文化人”。
最終,他念了文章。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毫無感情,如同被抽掉了靈魂的傀儡。
“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是將這種奴役關係推向了極致。它讓無數黎民百姓心甘情願地為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家族私利去流血、去犧牲,卻忘記了自己才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他每念出一個字,都感覺像在用一把鈍刀割自己的心。他是劊子手,一個親手處決自己信仰與世界的劊子手。
念完報紙,工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一個年輕工人站起來大聲提問:“張先生!俺聽明白了!那皇帝老兒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頭子,對不對?”
另一個工人也跟著喊道:“那我們把他拉下馬,自己當家做主,就是天經地義的,對不對?”
張自冰看著他們那一張張樸實而又充滿覺醒光芒的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狼狽地逃離……
在屬於他和妻子的宿舍中因為他宣傳部的工作,柳雨倩在工廠也有了正式工作,他們從集體宿舍搬出,擁有了一個獨立的小房間),他無力地癱倒在床上,感覺自己比在工廠乾了一天的妻子還要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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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精神上的撕裂與煎熬幾乎將他掏空,他想起過去在刑部審案的日子。他也曾審過那些所謂的“民變反賊”,他曾對他們“人人求活,均分田產”的口號嗤之以鼻,認為那是蠱惑人心的妖言。但如今,他自己卻成了這“妖言”的傳播者。
而且,他悲哀地發現,這“妖言”似乎比他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要有用得多!
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終於斷了……
在連續七日被迫用口誦讀那些足以將一生所學、所信焚燒成灰的“妖言”後,張自冰倒下了。
這不是簡單的風寒或年老體衰,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的崩潰,高燒來勢迅猛而異常霸道。
他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如同被扔上岸的魚,時而如墜冰窟,渾身劇烈顫抖,牙關咯咯作響;時而又像被投入煉丹爐,皮膚滾燙得嚇人,滿臉漲紅,汗水如溪流般浸透了被褥。
柳雨倩徹底慌亂了!她向媚骨夫人請假,寸步不離地守在丈夫身邊。她用冷水浸濕毛巾,一遍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身體。她試圖將水喂進他乾裂的嘴唇,但他牙關緊閉,水順著嘴角流下,根本喂不進去。
他在說胡話,卻不是簡單的囈語或無意義的呻吟。
他的眉頭緊鎖,仿佛在承受世間極致的痛苦。
他嘴裡反複念叨著一句話,一句他讀了一輩子、教了一輩子、也用來審判無數人的話。
“民為貴”,他的聲音破碎而沙啞,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迷茫。
“社稷次之”,一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消失在逐漸變得花白的鬢角之中。
“君為輕”,當最後三個字從他的喉嚨艱難地擠出來時,他的整個身體劇烈抽搐,仿佛這句話本身就是一道最殘酷的天雷,狠狠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柳雨倩呆住了,她握著丈夫枯瘦而滾燙的手,眼淚無聲滑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對一個像張自冰這樣的舊士大夫意味著什麼。
他們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用來彰顯自己的仁德與學問。
他們用它來教化世人,卻從未真正將其放在心上。
在他們的世界裡,君才是天,才是主宰。
民不過是實現他們“修齊治平”這個宏大理想的工具與代價。
然而,現在她的丈夫在被徹底摧毀所有驕傲與尊嚴後,在這高燒不退的煉獄中,卻反複念叨著這句話。她知道,他不是在說胡話。
他是在用生命與靈魂進行一場最痛苦的懺悔。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話足以顛覆一個王朝的恐怖分量。
“哭哭哭!哭能把他哭活過來嗎?”一聲粗暴而不耐煩的吼聲從門口傳來,打斷了滿室的悲戚。
媚骨夫人雙手叉腰,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同樣藍色工作服,但手臂上戴著紅色桃心袖章的年輕姑娘。
“我說,柳雨倩,你腦子裡裝的也都是棉絮嗎?”媚骨夫人幾步衝進來,指著柳雨倩的鼻子罵道,“男人病成這樣,你就知道在這裡抹眼淚?你不會去衛生所叫人嗎?你當這裡還是你們京城那個吃人的地方,生了病就隻能聽天由命等死嗎?”
柳雨倩被她罵得一愣,下意識地辯解道:“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媚骨夫人氣得直跺腳,“新生培訓第一天就教了!遇到緊急情況,就去找你們樓層的安全員!安全員會聯係衛生所!你把我教你的東西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她嘴上罵得凶,但動作卻不慢,轉頭對兩個姑娘說道:“快!把他抬到擔架上!送衛生所!燒得太厲害了!再耽誤下去,腦子都要燒壞了!”
兩個年輕護士動作麻利而專業,迅速將張自冰抬上可折疊的帆布擔架,平穩地向外走去。柳雨倩六神無主地跟在後麵。
她們很快來到了掛著“新生居第一衛生所”牌子的白色小樓前。一股濃烈而陌生的刺鼻味道撲麵而來,卻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草藥味道。
衛生所裡窗明幾淨,地板拖得一塵不染。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櫃子。幾個和剛才兩個姑娘一樣,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醫護人員,正在裡麵忙碌著。
張自冰被抬到一張空著的病床上,很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過來。
當柳雨倩看清那個人的臉時,她的呼吸瞬間停止了,瞳孔收縮成針尖,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像。
是她!
那個被整個江湖傳得神乎其神,一手醫術可活死人、肉白骨,一手毒術能殺人於無形的飄渺宗核心長老——藥靈仙子,花月謠!那個長相清純甜美,如同鄰家小妹,卻癡迷於煉製各種奇特春藥與劇毒的瘋狂魔女!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她竟然也穿著一身白大褂,像一個最普通的大夫?
柳雨倩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徹底無法思考了。這短短十幾天的見聞,比她過去六十年的生涯都要離奇與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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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月謠卻仿佛根本看不到她一樣。
或者可以說,她眼中隻有病人。
她走到病床前,臉上沒有了傳說中那種清純甜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與專業。她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張自冰的手腕上,閉目診脈。隨後,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柳雨倩從未見過的奇怪物件。那東西有兩根細長的管子,連接著一個小小圓形鐵片。花月謠將兩根細管的末端塞進自己的耳朵,將冰冷的鐵片貼在張自冰裸露的胸膛上,仔細傾聽。最後,她掰開張自冰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柳雨倩無法理解的儀式感與邏輯性。
“急性肺炎,並發高熱、驚厥。原因:長期的精神壓力與情緒抑鬱導致的免疫係統崩潰。”花月謠收起奇怪物件,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語氣對身邊護士說道。
她的診斷沒有一字提到陰陽五行、經脈氣血,全是一些柳雨倩聽不懂但感覺厲害的詞語。
“立刻進行物理降溫。上青黴素和葡萄糖鹽水靜脈滴注。”花月謠下達指令。
“是,花大夫。”年輕護士立刻轉身準備。
花月謠這才將目光轉向早已石化的柳雨倩。她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眼前的不是那個曾經與邪派為敵的正道俠女,而隻是一個普通的病患家屬。
“你是病人的家屬吧?”她問道。
柳雨倩機械地點了點頭。
“放心,沒有生命危險。他的病根在心裡。身體的病好治,心理的病難醫。等他燒退了,你們宣傳部的思想輔導員會來找他談話的。”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與一支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字,遞給柳雨倩。
“這幾天,他需要住院觀察。你拿著這個去食堂的‘病號飯’窗口給他打飯。這幾天隻能吃流食,小米粥或爛麵條。”
“另外,我已經給你們夫妻二人的單位開了病假條。他住院期間,你可以請全薪陪護假。安心照顧他吧。飯票和工錢,組織上都會照發的,不用擔心。”說完,她不再理會柳雨倩,轉身走向下一個病床。
柳雨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寫著“病號飯流食)”的紙條。
她看著護士將一根細針紮進丈夫手背,將一瓶透明液體通過細管子緩緩滴入他的身體。
她看著那個曾經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的藥靈仙子花月謠,此刻正耐心地為斷了腿的礦工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她又想起那個曾經采陽補陰的媚骨夫人,此刻正在車間裡扯著嗓子指揮女工們生產布匹。
她突然感覺自己像天大的笑話。
她和丈夫,以及他們所代表的舊世界,所有的恩怨情仇、正邪之分、道德禮法,在這個高效、務實、甚至有些冷酷的龐大體係麵前,顯得如此渺小、荒誕而又不值一提。
在這裡,沒有仙子,也沒有妖女。隻有大夫和工人。
在這裡,生了病,不會有人關心你是誰,你的過去是什麼。
體係會給你治療,會給你病假,會給你病號飯。
因為你是這個龐大集體中的一員。
你的健康,就是集體的財富。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無力感與同樣巨大的安全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在她心中升起,將她那最後一絲屬於舊世界的驕傲,徹底衝刷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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