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天字一號房,早已被絕望與混亂醃透,淪為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麵鬨劇。
趙天良那幫平日裡號稱“以一當十”的精銳打手,此刻腰杆全軟成了爛麵條——“謀逆”這頂鐵帽子壓下來,比千斤巨石還沉,誰也不敢沾半點乾係。最先棄械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手裡的鬼頭刀“當啷”砸在波斯地毯上,震得地毯下的木板嗡嗡響,隨即“噗通”一聲跪倒,腦袋埋得比誰都低;剩下的人見狀,要麼扔刀求饒,要麼縮在牆角發抖,轉瞬就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們反剪雙臂按在地上,粗糙的麻繩勒得他們手腕發紅。
求饒聲裡混著哭腔,有的喊“大人饒命”,有的罵趙天良“坑害兄弟”;劉光同的嗬斥聲格外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攥著腰間的官牌,指節泛白,每喊一聲“嚴查同黨”,就往衙役堆裡縮半寸,生怕趙天良突然反咬一口拖他下水。這些聲音纏在一起,與窗外長江的濤聲相撞,成了一曲荒誕又刺耳的“權力交響樂”。
而你,這曲鬨劇的唯一指揮家,隻是垂眸看著掌心的金牌。那枚純金令牌還帶著體溫,龍鱗的紋路硌著指尖,你拇指摩挲著“如朕親臨”四個字,緩緩將它揣回衣襟內側,動作輕得像拈起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剛剛還在瘋狂嘶吼的劉光同,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嚨,臉憋得通紅,隨即又褪成慘白。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官袍的下擺被桌腿勾住,差點摔個狗啃泥,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噗通”一聲重重跪下——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脆響。那顆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頭顱,死死貼著冰涼的地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鼻息吹動地上的灰塵,惹你不快。
你沒有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抬袖,指尖從袖袋裡夾出一本青皮賬本。賬本巴掌大小,封皮被摩挲得發亮,邊角磨得起毛,封皮上還沾著點不易察覺的墨漬——正是之前金風細雨樓分舵臨時提供的。你手腕微斜,賬本便順著指尖輕輕滑落,連一絲多餘的力道都沒帶。
“啪嗒。”賬本精準地落在劉光同那頂歪在地上的烏紗帽旁,帽簷上的灰塵被震得微微揚起。這聲輕響卻像重錘砸在劉光同心上,他渾身猛地一顫,肩膀劇烈抽搐起來,連帶著貼在地麵的額頭都跟著發抖。
“劉光同,劉大人……”你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江底的冰碴,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氣裡,“這本賬,從建武十年你上任渝州開始,收趙天良第一筆贓款開始記,到上個月分贓的五十兩黃金結束。每一筆日期、數額、經手人,都寫得明明白白。”
“本官現在給你兩條路。”你的聲音透過喧鬨傳過來,帶著九幽寒風般的穿透力,刮得劉光同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第一條,本官將你、這本賬,還有趙天良的供詞一起打包送進京。涪州的錢守垠,也是五品知府,如今要在詔獄裡好好和錦衣衛聊聊人生談談理想,想必很樂意有個老熟人作伴。”
“詔獄”兩個字剛落地,劉光同的身子就抖得像篩糠,牙齒咬得咯咯響,連話都說不連貫:“大……大人饒命!下官知罪!下官願為大人做牛做馬!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一邊喊,一邊瘋狂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不過三兩下,光潔的額角就紅得發亮,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第二條。”你無視他額角的血跡,語氣沒有半分波瀾,繼續宣判,“戴罪立功。三日之內,‘朝天門十二少’的核心成員,一個都不能少;他們名下的賭場、錢莊、碼頭,全部查封;藏在城外的地窖、暗倉,也得挖出來。所有資產,一文不少查抄充公。”
“是!是!下官遵命!”劉光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腦袋點得像搗蒜,額角的血蹭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下官今晚就帶人去查!就算翻遍渝州城,也把他們的老巢端了!”
“充公的錢財,全部注入‘新生居渝州供銷社’。”你補充道,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十八梯方向,“供銷社會雇城內所有‘棒棒’,給他們發‘采購券’抵一半薪酬,另一半付現銀;米糧、布匹按市價減半出售,憑采購券還能再減兩成。”你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本官要讓那些靠力氣吃飯的人,能吃上飯穿暖衣。你可明白?”
劉光同眨了眨眼,顯然沒完全懂“采購券”的門道,但他哪敢多問,連忙應承:“下官明白!下官不僅要把十二少的家產全充進去,還要把自家的庫房打開!銀錠、糧食、布匹,全捐給供銷社!隻求大人給下官一條活路!”
“很好。”你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滿意”,像冰麵裂開一道細縫,“劉光同,你是個聰明人。詔獄,你可以不去。”
劉光同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燈籠,嘴角剛要上揚,就被你接下來的話釘在原地:“但是,你的發妻、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本官聽說都識文斷字,是塊料。安東府新建了幾所學堂,師資、食宿都是還不錯,本官會安排他們過去‘深造’。”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就算陛下震怒抄家,也不會禍及他們,算給你劉家留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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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光同的身子“咚”地往下一沉,膝蓋再次撞在地上。他不是傻子,“深造”兩個字背後的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這是做人質!可他連反駁的念頭都不敢有,比起全家抄斬或流放,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他喉結滾動半天,才擠出一句乾澀的話:“下……下官,謝謝大人栽培。”
你的目光從賬本上移開,落在他伏在地上的背影上。那身五品官袍皺巴巴的,後背還沾著塵土和汗漬,早已沒了半點官威。你臉上的寒意悄然散去,甚至露出一絲同僚般的溫和笑容,聲音也放輕了些:“劉大人,你我同朝為官,都是五品,何必如此客氣。”你拍了拍衣襟,示意金牌已收好,“金牌是陛下所賜,代表國法,該收起來了。”
這番話落在劉光同耳裡,卻比厲聲斥責還讓他恐懼!同朝為官?五品?客氣?這位爺根本沒把他當成平等的同僚,隻是在敲打他——彆忘了自己是條戴罪立功的狗!他連忙又磕了個頭,額頭的血蹭得更廣了:“下官不敢!下官罪該萬死!”
“趕緊辦案吧。”你對他的醜態早已沒了興致,轉身時,衣袍掃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衙役們見狀,連忙垂下頭,連目光都不敢往上抬——這位大人明明沒帶一兵一卒,卻比帶著千軍萬馬還讓人敬畏。你徑直走出銷金窟,門外的江風卷著水汽撲過來,吹散了滿鼻的酒氣與血腥。
離開了那片喧囂,你的身影瞬間融入夜色,【玄·無為劍術】的身法施展到極致,腳步輕得像沾了露水的蛛網。腳尖在青瓦屋脊上一點,便滑翔出數十丈遠,瓦片上的青苔都沒被碰落;衣袍獵獵作響,青藍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淡影,轉眼就消失在山城的錯落屋脊間。
身下的渝州城涇渭分明:臨江的富人宅邸亮著琉璃燈,畫舫上的絲竹聲順著江風飄過來,靡靡之音裹著酒香;而十八梯方向則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窩棚的破草席漏出點點微光,偶爾傳來孩童的啼哭與婦人的歎息。你眼神平靜而堅定——那些亮著燈的“金鱗”,本就該用來填補黑暗裡的“瘡疤”,這便是你今夜布局的初衷。
子時的江風像冰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你悄無聲息地落在廢棄渡口,腳下的木板朽得發脆,踩上去“吱呀”一聲輕響。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歪脖子柳樹上,燈麵蒙著層灰,鐮刀錘子的標記在光影裡忽明忽暗,映著江邊三個瑟縮的身影——李二狗穿著臟兮兮的短褂,補丁摞著補丁;他妹妹攥著母親的粗布衣角,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努力挺直腰杆;老母親被二狗半扶著,枯瘦的手緊緊抓著船舷,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馬燈的光,滿是對未知的忐忑與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岸邊停著艘烏篷船,船身裹著青苔,船槳斜插在水裡,濺起的水珠順著槳身滾落。船頭站著兩個金風細雨樓的殺手,黑衣黑巾,隻露雙眼,腰間的彎刀鞘磨得發亮,身上的殺氣像寒霧般散開,嚇得李家妹妹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恩公!”李二狗最先看清你的身影,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拉著翠兒就要跪下,膝蓋剛彎,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那是你指尖彈出的一縷內力,輕得像鴻毛,卻穩得像磐石。
“相識一場,不必多禮。”你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封折得整齊的信,還有一錠十兩重的銀錠——銀子是剛從趙天良那裡贏來的,邊角還帶著賭場的銅腥味。
“二狗,到了漢陽,找新生居的辦公樓找總務主任淩華,把信給她。她會給你們找住處,安排活計。”你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家妹妹和老母親身上,聲音柔和了幾分,“記住,漢陽沒有高利貸,沒有打手。靠雙手打鐵、織布,都能活得有尊嚴。”
李二狗的眼眶紅得像兔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咽了回去,隻是把油紙包死死攥在懷裡,指節都泛白了——那裡麵是他全家的生路。他妹妹偷偷抹了把眼淚,脆生生地喊了聲“恩公”,老母親則顫巍巍地福了福身,渾濁的眼睛裡滾下兩行淚。
“上船吧。”你揮了揮手,殺手立刻上前扶著老母親上船。烏篷船輕輕晃了晃,船家撐著竹篙一點,船身便順著水流漂向江心。李二狗一家三口跪在甲板上,朝著你的方向磕頭,磕得船板咚咚響,直到船影融進夜色,還能看見他們彎腰的身影。
你站在江邊,江風卷著你的衣袍,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卻吹不散心中那點暖意。直到烏篷船的燈籠徹底消失在江霧裡,你眼中的柔和才褪去,重新變得古井無波。你很清楚,劉光同此刻必然在金自來賭場裡瘋狂“表現”——抄家滅族的恐懼,會讓他比任何時候都賣力。
身影再動時,已掠回那條死胡同。青磚牆上的暗門依舊藏在柴火堆後,你敲了三下,一長兩短,門“哢嗒”一聲滑開,石屑簌簌落下。青銅麵具男早已單膝跪地,黑色衣袍上還沾著夜露,顯然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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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時,麵具下的呼吸明顯急促——短短幾個時辰,鏟除“朝天門十二少”,拿捏知府劉光同,這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早已超出他對“強者”的認知。敬畏之外,更添了幾分狂熱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