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城的夜,比城外要溫暖得多。
高門大院的朱窗裡透出昏黃燈火,將青石街道染成朦朧的暖黃,連晚風都帶著市井的煙火氣。錦繡會館就藏在這片燈火深處,青瓦白牆,門楣上掛著“錦繡會館”四字的鎏金牌匾,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柔光。這裡沒有尋常客棧的喧囂,隻有回廊下的宮燈投出菱形光影,庭院中幾叢修竹在夜風中搖曳,沙沙作響,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熏香,是峨嵋女弟子常用的清雅香氣。
然而,當你背著破舊行囊,肩上還扛著半舊的八仙桌和長凳,跟著丁勝雪的身影踏入這方雅致庭院時,所有的寧靜瞬間被打破。
“唰!唰!唰!”數十道目光從庭院各處射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月下練劍的少女猛地收了劍招,劍穗還在半空搖晃;石桌旁說笑的女弟子齊齊閉了嘴,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連廊下縫補衣物的廚娘都探出頭,眼神裡滿是驚愕。
那些目光裡藏著驚愕、不解,更有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仿佛你不是個落魄書生,而是闖入天鵝湖的癩蛤蟆。換作尋常人,早已在這般注視下無地自容,可你卻神色平靜,穩穩地將肩上的桌凳放在庭院角落,動作輕緩卻不卑不亢,既沒有因心虛而弄出聲響,也沒有因膽怯而畏縮。你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挺直了腰板——儘管衣衫洗得發白,領口還磨出了毛邊,但你的脊梁卻像庭院裡的修竹般筆直。
你對著院中怒目而視的女弟子們拱手作揖,聲音清朗,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每個人聽清:“小生不第秀才楊儀,見過峨嵋派各位女俠。因暫無居所,蒙丁女俠收留暫住幾日,叨擾之處,還望海涵。”說完便垂手而立,神色坦然,靜靜等待她們的“審判”。
這番鎮定反而讓準備嗬斥的弟子們愣住了,她們麵麵相覷,最終都將目光投向丁勝雪。
丁勝雪看著你,心中剛升起的俠義滿足感更甚,她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楊公子與我在青石鎮有舊,曾共曆險境。他如今困頓,暫住幾日無妨,你們不可無禮。”
有了大師姐的發話,弟子們雖仍有疑慮,卻也隻能敷衍地回了禮,各自散去時,還忍不住回頭偷偷打量你。一場無形的風波,就這樣被你用平靜消弭於無形。
不多時,丁勝雪從廚房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飯菜,白瓷碗裡盛著兩菜一湯——清炒時蔬翠綠,紅燒肉泛著油光,湯裡飄著蔥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這對於“風餐露宿”多日的“落魄書生”而言,已是無上美味。
她將碗放在你剛支好的桌上,眼神柔和了幾分:“公子不必客氣,你僅有兩塊餅乾還贈與我一塊,奴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青石鎮共患難一場,也算緣分。”
你知道此刻言語不及行動有力,便拿起筷子,對著她露出一個感激到極致的眼神,隨即像餓了三天三夜般狼吞虎咽起來——米粒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筷子夾菜的動作快得幾乎出了殘影,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最後還忍不住舔了舔碗沿。
丁勝雪站在一旁看著,眼中的柔和又深了幾分,悄悄轉身去廚房又端了兩個饅頭來。
接下來的日子,你徹底化身成了尋常的落魄書生。每日天剛蒙蒙亮,你便扛著桌凳穿過庭院,在弟子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出門;日落時分,你又帶著一身塵土和懷裡叮當作響的銅板回來,偶爾還會給相熟的小弟子帶塊糖糕。漸漸地,你成了錦繡會館裡特殊的存在——弟子們習慣了你的來去,甚至會在你擺攤時托你代寫家書,私下裡還偷偷議論,說你是大師姐“看上”的窮書生。
而你,就在這些閒言碎語中像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信息。你聽出了峨嵋派的底細:它不隻是武林門派,更是僧、尼、道、俗組成的龐大聯盟,大本營在嘉州,主要經濟來源是錦城的綢緞生意,遍布各州的錦繡會館既是聯絡站,也是生意據點,比唐家堡壟斷桐油藥材、玄劍門收保護費的做派體麵得多。你還聽出了弟子們的心事,誰家的師妹思春,哪個長老偏心,這些細碎的信息都被你一一記在心裡。
丁勝雪更是將你當成了可傾訴的知己。每日晚餐後,她都會端著一壺清茶來你房間,從你今日代寫的情書內容,聊到玄劍門的江湖傳聞。她會抱怨門派裡的繁瑣事務,也會感慨江湖的身不由己,說話時總會不自覺地摩挲著茶杯,眼底藏著少女的柔軟。
終於,在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你從她的歎息聲中,捕捉到了峨嵋派此行的真正目的。
丁勝雪端著的清茶涼了大半,眉頭緊鎖著說:“玄劍門下月的試劍大會,表麵是選核心弟子,實則是定接班人。我們峨嵋派來觀禮是假,考察新少主是否婚配才是真——若是未婚,便要選位核心弟子嫁過去聯姻。”說完她將茶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皺起了眉,“讓楊公子見笑了,這些俗事,你定不感興趣。”
她以為你會像往常一樣安慰她,可你卻緩緩放下茶杯,粗瓷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晰的“嗒”聲。這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丁勝雪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疑惑地看向你。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你——往日溫和謙卑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夜的目光,明亮又銳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偽裝,照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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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煩惱的,是怕選中的師妹所托非人,還是怕被選中的是你自己?”你的聲音平靜,卻像燒紅的手術刀,精準戳中她的軟肋。
丁勝雪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沿,茶水灑了半桌。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溫順的傾聽者,竟能一眼看穿她的心事。
慌亂中,她下意識擺著手搖頭,動作狼狽:“我……我都二十八了,是門派裡的老姑娘,怎麼會選我?多半是白月秋白師妹,她十七八歲,是峨嵋派最漂亮的姐妹,還有培養空間。”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英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遺憾與落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你知道第一擊已奏效,便向後靠在椅背上,重新換上人畜無害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我聽小師妹們說,你不想當掌門,莫不是心裡想嫁人了?”這句話像羽毛,輕輕撩撥在她最敏感的心弦上。
丁勝雪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耳垂都泛著粉色。
“我……我都這年紀了,怎麼嫁人?”她結結巴巴地反駁,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你,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沉默半晌,她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吐出一句:“難不成,招贅嗎?”這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如千鈞,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
你聽得清清楚楚——她願帶你回峨嵋,做上門女婿。
空氣瞬間凝固,隻剩下兩人擂鼓般的心跳聲。丁勝雪的頭埋得更低,英氣的臉龐紅得能滴出血,幾乎要埋進因緊張而劇烈起伏的胸口。你看著她,心中那顆冰冷的“欲魔”之心,竟泛起一絲刺痛——你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將她引入陷阱,她卻回饋你最笨拙的真心。良心的譴責像細針,輕輕紮著心口。
你緩緩站起,這個動作讓丁勝雪的身體猛地一顫,她以為你要拒絕,要拂袖而去。可你隻是用從未有過的鄭重語氣,叫了一聲:“丁姑娘。”這三個字沒有“女俠”的疏離,沒有調侃的輕佻,隻是男人對女人最平等的稱呼。
丁勝雪猛地抬頭,水光瀲灩的眼眸裡滿是不敢置信。
“你的心意,楊某明白了。”你眼神平靜而深邃,“但楊某並非你看到的這般簡單,在我告訴你一切之前,不能接受你的好意——這對你不公平。”說完你轉身走向角落,拿起那個跟隨你多日的破舊包袱,放在桌上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