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廂壁上懸掛的銅鈴隨著顛簸發出細碎的輕響,卻壓不住那陣撕心裂肺的嗚咽。素雲蜷縮在軟墊上,剛換上的青色粗布衣裙被淚水浸得半濕,她死死攥著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舊傷裡——那是方才哭訴時掐出的血痕,此刻卻遠不及心口翻湧的痛楚尖銳。
她那具剛洗去地牢汙穢、重獲潔淨的嬌軀,正因那些刻入骨髓的血色記憶劇烈顫抖,單薄的肩膀抽搐著,如同暴雨中折翼的蝶。忽然,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撲向前方,將臉深深埋進你月白色常服的衣襟,把所有的痛苦、仇恨與絕望,都化作壓抑到極致的淒厲哀嚎,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衣料,燙得你肌膚微麻。
你沒有回抱,隻是抬手輕拍她顫抖的脊背,指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真氣,勉強平複她幾近崩潰的氣息。你的目光卻越過她散亂的青絲,如同兩道穿透迷霧的冷光,精準落在車廂另一頭——無名雖仍盤膝打坐,卻早已收了太極印,道袍下的身軀繃得筆直,眼窩凹陷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顯然也被素雲的哭訴激得心神震蕩。
“太一道與極樂神宮世代為敵,”你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常識,指尖摩挲著袖中一枚溫玉扳指,那是你先前為無名重鑄道基時殘留的靈氣所化,“對雲湖寺這類外圍據點,你們定然早有記載——它在魔門體係裡,究竟是什麼角色?”
這問句如同驚雷炸醒沉思,無名猛地睜開眼,眸中同情與憤怒尚未褪去,便被極致的冷靜取代。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因壓抑情緒而劇烈起伏,隨後用一種近乎刻板的精準語氣沉聲回應,每一個字都帶著三百年血仇沉澱的重量:
“它在魔門的體係中,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地位?”
“回楊社長!素雲姑娘所言不差,雲湖寺確是‘牧場’,但更是極樂神宮血腥產業鏈的第一環,是他們篩選‘鼎爐’的前哨基地!”無名抬手抹去眼角泛紅的血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太一道典籍記載,極樂神宮在中原布有十六處此類據點,雲湖寺便是蜀地核心之一!”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雜念儘數壓下,用一種近乎報告般的精準而,又冷酷的語氣,沉聲回答道:
“其一為哨探!”無名眼中閃過厲色,“雲湖寺看似是獨立禪院,實則所有僧人都是魔門眼線。中原武林異動、太一道弟子行蹤,都會通過密信傳往昆侖。”
“其二為篩選!”他語速陡然加快,語氣裡滿是刻骨的恨意,“不淨佛母那血肉太歲吞噬需‘怨念’與‘元陰’相輔相成,並非所有女子都合格。了塵那賊禿精通【觀五蘊法】,能看穿女子根骨與心性,將家破人亡、怨念深重的女子標記為‘上等鼎爐’,其餘則棄如敝履!”
話音未落,馬車突然放緩速度,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輕,最終在一陣輕微的震動後停穩。車簾被江龍潛從外掀開,晨霧裹挾著街市的隱約喧囂湧入,他單膝跪地,玄色勁裝下擺掃過地麵的濕痕,語氣沉穩如石:“先生,秘密據點已到。”
那是錦城南市深處的一處三進宅院,青磚灰瓦混在周遭民居中毫不起眼,唯有朱門兩側暗藏的銅製哨衛標記,泄露了它的特殊身份。你率先踏下車梯,晨露沾濕靴底,微涼的觸感讓思緒更顯清明。江龍潛緊隨其後,壓低聲音稟報:“院內已清場,筆墨朱砂、乾糧清水都按您的吩咐備好,四周布了三重暗哨。”
你頷首示意,轉身看向剛下車的無名。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先前的麻木,道袍雖舊卻挺括,眼神銳利如出鞘長劍——重鑄的道基讓他重拾力量,三百年血仇讓他燃起重生之誌,已然成了一柄蓄勢待發的戰爭利器。“這裡便是你的最近一段時間的居所。”你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十日之內,我要極樂神宮從山門到血池的詳圖,明哨暗卡,隻要你所知的,一處都不能漏。”
“地圖!”你眸底翻湧著戰場沙盤般的冷光,一字一句加重語氣,“這是太一道複仇的第一步,不要讓我,更不要讓你死去的同門失望。”
“貧道遵命!”無名重重抱拳,指節撞得作響,道袍下擺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再無半分遲疑,轉身大步邁入宅院,背影裡滿是赴死般的決絕——那是重獲使命者,向宿命宣戰的姿態。
宅院門前隻剩你與素雲。她還陷在方才的悲傷裡,淚痕未乾的臉頰泛著蒼白,青絲散亂地貼在鬢邊,望著無名的背影,眼中滿是迷茫——複仇的目標就在眼前,可她卻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那顆被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早已忘了“歸宿”二字如何書寫。
你看穿了她的惶惑,緩步走到她麵前,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的淚痕。你的掌心帶著溫潤的真氣,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也讓她因震驚而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中,沒有了先前的審視,沒有了算計,隻有一種近乎霸道的溫柔,一種將她徹底納入羽翼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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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君王對戰利品的占有,而是強者對珍視之人的庇護。你緩緩開口,聲音裹著晨霧的輕柔,卻帶著顛覆她世界的重量:“雲湖寺的仇,我們會報。但你不該隻活在仇恨裡。”
“現在時間尚早。”你抬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鬢發,動作自然而溫柔,“隨我去嘉州。”見她眼中滿是茫然,你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破心意,“之前我讓你帶話給峨嵋掌門和諸位長老,讓他們主持,先把我們的婚事辦了。”
“婚……婚事?!”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劈在素雲頭頂,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淚水忘了流淌,嘴唇微微顫抖,先前的悲傷與迷茫儘數被震驚取代——她從未奢望過救贖,更不敢想象能擁有一個家,擁有一場屬於自己的婚事。她怔怔地望著你,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波瀾,整個人如同被潮水淹沒,徹底失了言語。
星月樓,雅間門外。晨霧剛被初升的朝陽撕開一道縫隙,金輝斜斜潑在朱紅門廊的雕花鬥拱上,將廊下懸掛的宮燈映得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燕王姬勝周身的凜冽殺伐之氣。
燕王身著一襲玄色親王蟒袍,袍身用赤金絲繡就的五爪蟒紋在晨光中暗泛流光,下擺被穿堂而過的晨風掀起一角,露出內側襯裡的銀線暗紋。腰間懸掛的羊脂白玉親王腰牌隨他平穩的呼吸輕輕晃動,與蟒袍的盤扣碰撞,發出“叮鈴”一聲細碎卻沉穩的輕響,宛如沙場收兵時的銅鈴餘韻。
他那張刻滿戈壁風沙與戰場刀痕的臉,如同被歲月打磨的頑石,看似古井無波,唯有緊抿的唇角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泄露了翻湧的心緒。藏在寬大連袖中的手早已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老繭裡——方才雅間內女帝傳喚大臣時,那聲裹著帝王威權的怒喝雖被木門阻隔,卻精準撞進他耳中,勾得他胸腔裡積壓的殺伐之火愈發熾烈。
“移山填海!好一個‘移山填海’!”他喉間滾出一聲低歎,尾音裹著金戈鐵馬的沉雄,震得廊下的宮燈輕輕搖晃。
這四字如驚雷,在他腦海中反複炸響——那是你去年離開安東府東征前,在軍帳中對他單獨下達的密令,字字千鈞,足以讓史官的筆杆因驚懼而折斷。
去年東征之前的軍帳內,燭火被北風卷得忽明忽暗,你親手鋪開繪著東海疆域的巨幅輿圖,泛黃的宣紙上,東瀛列島的標記用朱紅勾勒得格外刺目。燭影將你指尖的影子投在那片朱紅之上,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加餐”,卻一字一句砸出“移山填海”四字。彼時他雖躬身領命,指尖撫過輿圖上東瀛與大周的海岸線,心中卻暗覺天方夜譚——區區彈丸之地,何需“移山填海”般興師動眾?直到此刻立於安東府的站台,親眼見蒸汽輪船劈開黃海浪濤、火車頭噴著白汽碾過鐵軌震顫大地,他才懂這四字背後的底氣:那是能將萬噸礦石運抵工坊、能讓十萬精兵一日千裡的工業鐵流,是能將“不可能”碾成“踏腳石”的絕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