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一道無聲驚雷,在死寂的後堂轟然炸響,連檀香都似被震得凝滯了片刻。
靈清道人那本已灰敗如枯葉的臉猛地抬起,渾濁的眼球裡瞬間布滿蛛網般的紅絲,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微微放大,像是兩簇即將熄滅的炭火驟然迸出火星,死死鎖住你的模樣,仿佛要將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眼底的溝壑。他枯瘦的手指先是無意識地蜷縮,指節凸起如老樹根,隨即猛地扣住桌沿,指腹順著木紋的溝壑用力摩挲,試圖抓住最後一絲支撐,連帶著手腕上鬆弛的皮膚都被拉扯得緊繃,青筋在枯槁的皮下隱隱跳動,整隻手臂都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羞辱?威脅?逼迫?他在心中預演了無數種你會采取的手段,卻唯獨沒料到,你會主動給他們提問的機會。這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遠比任何劍拔弩張的對峙都讓他無地自容!你仿佛根本未將他這位執掌峨嵋數十年的掌門放在眼裡,這種舉重若輕的姿態,恰恰戳中了他堅守一生的自尊底線,讓他渾身血液都像是凝固在了血管裡,連呼吸都帶著冰碴般的滯澀。
圓一禪師與永惠禪師雙手合十,低聲念出的佛號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像是被風吹得走調的銅鈴。兩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紋路裡都盛滿了苦澀,仿佛積年的雨水浸泡著乾裂的土地。
永惠禪師剛平複不久的氣息又開始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揣著一隻撲騰的雀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佛珠,珠子碰撞的聲響細碎而雜亂,叮叮當當的,泄露了他內心翻湧的不寧,那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的佛珠,此刻竟像是燙手的山芋。
素敏師太則長長歎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緩緩溢出,帶著沉重的疲憊,在寂靜的後堂裡格外清晰,像是老舊風箱發出的最後一聲喘息。她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影,細密的紋路在眼角聚斂,仿佛早已預見這場新舊碰撞的結局,眉宇間隻剩深深的無奈,連鬢邊的銀絲都似垂得更低了些。
唯有素淨,那雙冰冷的鳳目死死盯住你,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眼中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警惕與審視,像是淬了冰的刀鋒,恨不得在你身上剜出兩個洞來。她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懸崖上倔強的青鬆,雙手藏在寬大的袖中,指尖並攏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她絕不相信你會有如此“好心”,隻當這是一場以退為進的試探,是另一種形式的心理圍剿,每一寸肌膚都繃著抗拒的張力。
後堂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燭火跳躍的“劈啪”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次爆裂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燭芯頂端的火星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斑駁搖晃。檀香嫋嫋纏繞,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凝重,仿佛連空氣都被壓縮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靈清道人乾澀沙啞的聲音,如同枯木摩擦般在死寂的後堂響起,帶著難以抑製的顫音:“楊……楊大人。”
他望著你平靜得近乎無波的臉,渾濁的眼中翻湧著期盼與惶恐,像是溺水之人望著唯一的浮木,手指死死攥著膝蓋上的道袍,青色的布料被擰得皺成一團,紋路錯亂如麻,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連帶著小腿都在不受控製地輕顫,每一根筋絡都在抽搐,艱難地問出那個支撐他一生的終極問題:“老道有一事不明。你給了她們吃穿,給了她們工作,給了她們所謂的‘價值’——可人活著不隻是為了這些。那她們的信仰呢?她們的精神呢?若是沒有了對天道的敬畏,對神佛的信仰,那她們和那些隻知吃喝拉撒的行屍走肉,又有何區彆?”
這是舊世界對新世界最核心的質問,是“唯心”對“唯物”最後的蒼白反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你身上:圓一與永惠禪師停了念佛,抬眼望向你時眼中帶著幾分期許,渾濁的眼球裡映著燭火的微光;素敏師太睜開微閉的眼,目光沉靜卻藏著探究,睫毛上仿佛還沾著未乾的疲憊;素淨的鳳目愈發銳利,眼角微微上挑,帶著逼人的鋒芒,仿佛要從你臉上看穿所有偽裝;連依偎在你懷中的丁勝雪都抬起頭,用帶著濃重水汽的迷茫眼神望著你,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困惑,柔軟的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你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
你看著靈清道人那雙充滿執念的眼睛,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憐憫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如同俯瞰眾生的神隻望著迷途的凡夫。
“信仰?”你輕輕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對遠古塵埃的玩味,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紅木桌麵發出“篤”的一聲輕響,清晰而堅定,如同敲在眾人的心鼓上。隨即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芒畢露,精準剖開他腐朽的思想內核:“靈清掌門,你所謂的‘信仰’,究竟是什麼?是讓不識字的底層弟子,日複一日念著自己都不懂的經文,告訴她們安於貧苦、忍受孤寂,將所有苦難都歸結於前世的罪孽,來世就能投個好胎?是用虛無縹緲的‘來世’,剝奪她們追求‘今生’幸福的權利,讓她們在青燈古佛旁耗儘青春,卻連一塊像樣的糕點都不敢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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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眾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這不叫信仰。這叫愚民!”
——轟!
靈清道人的身體如同被無形閃電劈中,本就灰敗的臉瞬間褪去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嘴角微微抽搐,涎水順著嘴角滑落都未曾察覺。身子晃了晃,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全靠桌沿支撐才未倒下,枯瘦的手臂不住地顫抖,帶動著桌麵都泛起細微的漣漪。他的目光渙散開來,望著虛空處,瞳孔失去了焦點,仿佛多年來堅守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化為齏粉。
“新生居也有信仰。”你緩緩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指腹摩挲著扶手精致的雕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感,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氣場,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肅穆起來。“我們的信仰,不是虛無的神佛,不是泥塑的偶像,而是我們自己!我們信奉‘勞動創造價值’,信奉‘知識改變命運’,信奉‘用雙手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你目光掃過幾位目瞪口呆的長老,眼神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帶著反問的力量,卻不咄咄逼人:“一個女工,用自己辛苦賺來的工錢,給盼了許久的孩子買了塊從未見過的奶油蛋糕,看著孩子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浸著幸福,她的精神滿足與成就感,難道會比你們在神像前磕一萬個響頭換來的‘功德’更廉價嗎?”
無人能答。你的“道”建立在最真實的人性與煙火氣之上,帶著米麵油鹽的溫度,而他們的“道”,則困在世代相傳的清規與執念裡,顯得空洞而不堪一擊。
你看著徹底失神的靈清道人,嘴角勾起冰冷的嘲諷,投下最後一枚誅心炸彈:“更何況,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長老、掌門,自己真的信你們所說的那一套嗎?如果真的清心寡欲,為何要汲汲營營追求天階、地階的神功?為何要執著於掌門之位、長老之權?如果真的眾生平等,為何你們錦衣玉食、參研武道,住寬敞的靜室,而底層弟子隻能粗茶淡飯、吃糠咽菜,在狹小的廂房裡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你聲音如同淬了冰,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敲碎他最後的精神防線:“您的‘信仰’連你自己都說服不了,又憑什麼要求彆人信奉?”
——噗!
靈清道人再也承受不住這信念崩塌的衝擊,一口黑血猛地噴出,如同一道暗紅的弧線,濺落在身前的青磚地麵上,綻開一朵淒厲的紅梅,花瓣邊緣還在緩緩暈開,帶著刺鼻的腥氣。他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雙目緊閉,氣息奄奄,枯瘦的身體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道袍散開,露出裡麵單薄的中衣。
舊神已死,新神端坐於神壇之上。
你緩緩起身,臉上沒有勝利者的驕傲,隻有一絲真切的悲憫。你走到靈清道人身邊蹲下,這個動作充滿象征意義——神,走下了神壇,俯身凝視迷途的羔羊。
你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他的人中穴上,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內力緩緩注入,帶著滋養生機的暖意,順著他的經脈蔓延開來,如同春雨滋潤乾涸的土地。
“呃——”靈清道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眼中隻剩混沌與迷茫,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活過來了,肉體被你救治,而他堅守一生的精神世界,卻已被你親手摧毀,化為一片廢墟。
你站起身,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頭對素敏師太溫和說道:“師太不必擔心,掌門隻是急火攻心,並無大礙,好生靜養幾日便會好轉。”
隨即你的目光落在孫崇義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孫總辦,今夜洞房不急,我想和大家多聊聊。”
這句話讓素淨的俏臉瞬間覆上一層寒霜,如同被冰雪覆蓋的湖麵,指尖死死攥住衣袍,指節泛白到極致,布料被捏得褶皺堆疊,她卻視而不見,轉而看向兩位老僧。
“二位大師,謗佛者入地獄,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你撿起他們被批駁得體無完膚的教義,卻是為了審判,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是不是禍害素雲與無辜女子的歡喜禪邪教,隻要放下屠刀,我們就要冒著下地獄的風險原諒他們?就要眼睜睜看著那些受害者日夜承受痛苦,而作惡者逍遙法外?這樣的‘佛’,也太不在乎萬民生死了。”
你語氣充滿失望,隨即挺直胸膛,身上仿佛散發出萬丈佛光,氣勢凜然,讓整個後堂都似被照亮了幾分:“而我楊儀,便要做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人!寧負虛名,不負蒼生,還天下人一片青天!”
兩位老僧身體劇烈一顫,如同被驚雷劈中,佛珠從指間滑落,滾落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當當,在寂靜的後堂裡格外刺耳。他們眼中充滿了看到“真佛降世”般的震撼與慚愧,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流淌,浸濕了僧袍的前襟——他們念了一輩子佛,追求的是內心的清淨,是來世的福報,卻從未有過這般直麵邪惡、守護眾生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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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目光轉向素敏師太,聲音清晰而鋒利,如同金剛杵般直擊人心:“敢問師太,流民災荒餓肚子時,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佛在哪裡?素雲與無辜女子被妖孽淫僧糟蹋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佛在哪裡?峨嵋弟子吃糠咽菜,而長老們錦衣玉食,底層弟子苦苦支撐,佛又在哪裡?”
三問如驚雷,一問比一問沉重,如同三座大山壓在眾人心頭。
你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用最殘忍的真相擊碎她的幻想:“在廟裡,在殿堂上,在金漆的佛像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無動於衷。這,便是你們信奉的慈悲否?”
素敏師太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充滿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遲遲未落下,倔強地憋著,如同她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想要說佛渡有緣人,想要說一切皆是命數,卻發現所有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在赤裸裸的真相麵前不堪一擊。
你緩緩指向自己的胸膛,用開天辟地般的神聖語氣宣告:“我楊儀,就是做那人間扶危濟困的菩薩!是那斬妖除魔的金剛!不知師太心中之佛,是殿堂裡的泥塑木雕,是虛無縹緲的念想,還是和我一樣,擔起這還天下太平、護萬民周全的責任!”
“阿彌陀佛——”素敏師太再也承受不住,雙手合十,臉上流下悔恨的清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對著你緩緩低下了那顆高傲了一生的頭顱,姿態虔誠而決絕,額前的銀絲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那份徹底的臣服。
這一拜,拜的不是欽差大臣的權勢,不是你手中的力量,而是她心中那尊剛剛被你親手塑造起來的新佛,是那真正護佑眾生的信仰。
而一旁的素淨,看著這荒誕卻又無法反駁的一幕,感覺自己堅守多年的世界正在一片片徹底崩塌,如同地震後的城池,滿目瘡痍。她的恨意還在,如同附骨之蛆,啃噬著她的心臟;那份被強迫的屈辱仍在心底縈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但她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去恨你的理由——因為這個趁機奪了她心愛大弟子、毀了她們師姐妹清白的男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直指真相,都透著無法辯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