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將中堂徹底照亮,那一夜思想狂潮的餘溫,依舊在空氣中激蕩。數十名峨嵋少女眼中的火焰,熾熱得足以融化鋼鐵。她們已不再是昨日那群迷茫清苦的道姑,而是新世界的第一批公民,是你思想的延伸,是即將被投放到整個巴蜀武林的火種。
你看著這些被你親手點燃的火焰,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這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完成精準實驗後的從容。燈光映在你平靜的側臉上,讓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顛覆了一個百年門派信仰的征服者,反倒像一位結束了一堂成功講學的先生。
然而,在這個本應接受歡呼與朝拜的勝利時刻,你卻緩緩站起了身。你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擔憂,這表情如此自然,仿佛那擔憂已在你心頭盤桓許久,隻是此刻才流露。
“雖然一夜未睡,”你的聲音不高,卻因那份疲憊而更顯真誠,充滿了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名為“仁義”的感染力,“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我放心不下素淨的狀況。”
所有的少女都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彌漫的興奮與躁動瞬間沉澱。她們看著你的眼神,瞬間又多了一層名為“感動”的情緒。看啊!這就是她們的領袖!在完成了如此偉大的思想啟蒙、為所有人描繪了光輝未來之後,他心中記掛的,依舊是那個一直與他作對、甚至曾拔劍相向的“病人”!
“勝雪,”你溫柔地看向早已被幸福衝昏頭腦、眼中隻剩下崇拜光芒的丁勝雪,“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你的師父吧。”
“嗯!”丁勝雪幾乎是立刻重重點頭,那張嬌俏的臉上寫滿了不容置疑的驕傲與自豪,仿佛能被你點名陪同去做這件“仁慈”之事,是無上的榮光。她為自己能擁有這樣一位完美無瑕、強大又仁厚的夫君,感到無與倫比的榮耀。
於是,在數十道充滿敬佩、感動與越發堅定信仰的目光注視下,你帶著身邊這位最完美的“幸福樣本”與“忠誠典範”,緩步走向那間暫時關押著你唯一“失敗案例”的客房。你們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那樣和諧,一個高大沉穩,一個嬌俏依人,仿佛正走向某個需要施以援手的尋常角落,而非一個精神已然崩潰的囚徒麵前。
那是一間位於會館後院的僻靜客房,遠離了剛才的喧囂。
陽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卻奇異地帶不來一絲暖意。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尚未散儘的血腥氣,與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亡的絕對死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當你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靜靜坐在床沿的身影。
素淨。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染血的僧袍,穿上一件素淨得沒有任何紋飾的月白色中衣,寬大的衣袍襯得她越發清瘦單薄。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得像一張半透明的宣紙,仿佛輕輕一觸就會碎裂。濕漉漉的烏發被簡單攏在腦後,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那是經年累月嚴格修行刻入骨髓的姿態,但內裡早已被掏空。她雙目無神地望著窗外那片過於刺眼的、躍動的陽光,眼珠許久都未曾轉動一下,仿佛一個被高超匠人抽走了所有靈魂、隻餘完美皮囊與空洞眼神的精致人偶。
對於你們的到來,推門的聲響,甚至你們踏入房間的腳步聲,她沒有絲毫反應。她的世界仿佛被一層厚厚的、隔絕一切的玻璃罩住了,你們隻是玻璃罩外模糊晃動的虛影,是兩團不存在的空氣。
“師父……”丁勝雪看著她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鼻尖一酸,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不忍與擔憂,她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素淨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你輕輕拍了拍丁勝雪的手背,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示意她不必多言,也不必靠近。然後,你獨自緩步走到了素淨麵前,在離她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的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些許審視意味地打量著這件被你親手從內部打碎、卻奇跡般保持著完整精美外形的“藝術品”。你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該有的誌得意滿或愉悅,也沒有任何虛偽的、流於表麵的憐憫。那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一種頂尖醫者麵對一具生理機能尚存、但所有生命反應都已消失的奇特病例時,所特有的、混合了專業性的冷漠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研究興趣。
你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套話,沒有嘗試去握她冰涼的手,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試圖“喚醒”她的姿態。
你隻是用一種仿佛在陳述一個與眼前人毫無關係的、遙遠事實的平淡語氣,清晰而穩定地向她下達了那道最終診斷,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色不錯”:“我今天就回錦城了。”
這句話像一顆微小但堅硬的石子,投入一口深不見底、早已凝固的死水潭中。在素淨那空洞得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眼神最深處,極其艱難地激起了一絲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漣漪。那漣漪太微弱,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過——那是最後一點關於“外界”的殘存神經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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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微微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客觀、甚至帶著些許“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善意”口吻,對她那耗儘生命所堅持的、所謂的“不屈”與“潔癖”,給予了最終的、蓋棺定論式的“肯定”與“祝福”:“不嫁我,是好事。”
——!!!
素淨那纖細的、包裹在寬大衣袖下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電流瞬間擊中。她那早已麻木凍結、仿佛停止了跳動的心臟,被一根淬了詭異毒液的冰針,狠狠刺入最核心!尖銳的刺痛過後,是更龐大、更茫然的冰冷。
好事?他說……是好事?
然而,這殘忍的“肯定”僅僅隻是一個冰冷的手術台,真正的手術尚未開始。你接下來的話,才是那柄經過精確計算、閃著寒光、將要將她那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結構,進行最後也是最徹底解剖與淩遲的手術刀。
你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仿佛朋友交心般的“坦誠”:“昆侖山,歡喜魔門的事情,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解決。”
這句看似示弱、透露風險的話,卻像一道最惡毒、最精準的魔咒,瞬間攫住了她那即將徹底消散、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識邊緣!
沒有……把握?他……他會死?這個念頭,像一道漆黑卻刺目的閃電,劈開了她那一片灰白、絕望的精神荒原!
——他會死!
——這個毀了她一切、將她打入無間地獄的魔鬼,終於……終於要去送死了!去麵對那個據說恐怖無比的魔門!這難道不是……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嗎?
然而,她那剛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黑暗的“希望”而泛起一絲扭曲戰栗與病態快感的靈魂,還沒來得及品味這“喜悅”,就被你緊接著的、最後一句話,徹底地、無情地拖入了一個比任何地獄描繪都要恐怖一萬倍的、自我指涉的悖論深淵!
你看著她,仿佛真的在為她考慮,用一種混合了惋惜與“仁慈”的口吻,為這個假設的結局補上了最後一筆:“也免得你,洞房沒入,就做了寡婦。”
——寡婦?
這兩個字,不再是簡單的詞彙。它們像是兩顆從因果律層麵凝結而成的、蘊含著天地間最惡毒、最陰損、最殘忍邏輯力量的黑暗星辰,脫離了所有語言的束縛,狠狠地、無可抵擋地撞進了她那早已空無一物、隻餘虛無的靈魂宇宙!
一瞬間,構成她認知的整個世界——過去、現在、未來,恨的意義,存在的依據——都在她的感知中徹底崩塌、扭曲、粉碎,然後在你這句話設定的邏輯鐵律下,開始重組為一幅永恒絕望的圖景!
——如果,他死了……
那不會是她的複仇得到伸張。
那隻會讓她成為一個被他臨行前“仁慈”地、“寬容”地,“赦免”了“寡婦”命運的、可憐可悲又可笑的小醜。她的恨,將永遠找不到投射的對象,永遠無法得到宣泄,永遠懸在半空。她將永生永世背負著一個“被仇人臨死前施舍憐憫”的終極恥辱!這恥辱,將比她所有的失敗和痛苦本身,更加讓她無法忍受!
——如果,他沒有死……
那就意味著,他成了一個連恐怖詭異的歡喜魔門都無法戰勝、甚至能戰而勝之的、真正超出她理解範疇的“神魔”。那麼,他今天這句看似“善意”的提醒,他給予她的這份“不嫁”的“自由”,將會成為一個永遠懸在她頭頂的、無形卻重如泰山的枷鎖與嘲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提醒著她,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嫁”,在絕對的力量與事實麵前,是何等的渺小、可笑、且愚不可及!
——無論他是生,還是死。
——無論他去昆侖的結果如何。
——她,素淨,都已經輸得徹徹底底,一敗塗地,永世不得翻身!她連“恨”的資格和意義,都被剝奪、扭曲、否定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自我指涉的邏輯死局。一個將她那賴以維持最後一點自我意識的、名為“恨”的根基,都徹底剝奪,並將其扭曲、鍛造成了一個可以從內部無限生成痛苦、永恒撕裂她靈魂的、可怖的永動機!
“呃……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