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充滿了極致痛苦與虛無的嘶啞氣音,從素淨那慘白如紙、微微張開的唇間泄出。沒有眼淚,沒有更多的顫抖,隻有這種仿佛靈魂被撕開一道口子、泄露出最後一點“活氣”的聲音。
她那空洞了許久的鳳目,第一次艱難地、緩慢地重新凝聚起一點駭人的焦距。那焦距裡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愛,也沒有怨,甚至沒有剛才刹那的黑暗希望。隻剩下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明悟——一種渺小凡物在終於徹底理解、並被迫接受了自己與掌控命運的“更高存在”之間,那令人絕望的、無法以任何方式逾越的維度差距之後,所產生的最純粹、最原始、也最極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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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地、用儘最後的氣力,看著那個在說完了這句將她打入永恒悖論地獄的話語後,便毫不遲疑、毫無留戀、仿佛隻是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背影,轉身,離去。
你平靜地走出了那間此刻已淪為精神刑場與永恒囚籠的客房,輕輕帶上了門,將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關在了身後。
門外,是丁勝雪那雙迅速迎上來的、充滿了無限崇拜、愛慕與對你“仁心”感動不已的清澈眼眸。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上麵寫滿了毫無雜質的信賴。
而門內更深處,是素淨被你用寥寥數語親手鑄造邏輯枷鎖、打入永恒悖論地獄後,正在無聲崩塌、哀嚎、卻永世不得超脫的破碎靈魂。
但這一切對你而言,已經不再重要,甚至未曾在你心中留下多餘的漣漪。
你的臉上沒有留下剛才那場安靜卻驚心動魄的精神淩遲的絲毫冰冷痕跡。那平靜就像水過無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項目總負責人在成功攻克一個關鍵技術難點、拿下一個重要階段性目標後,所特有的、充滿務實色彩的高效與冷靜。
早已在門外廊下恭敬等候的孫崇義,與剛剛走馬上任、正處於亢奮與感恩狀態的素敏師太,立刻迎了上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下屬對上級、執行者對決策者發自內心的敬畏與信服。孫崇義的眼中更多是看到巨大商機與高效手段的欽佩,而素敏師太眼中,則混合著重獲價值的激動與對新身份的虔誠。
你甚至沒有給他們開口問候或詢問“病人”情況的機會。時間寶貴,效率優先。
你直接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純粹從工作效率、團隊協調與項目風險控製角度出發的冰冷務實語氣,下達了你關於“善後事宜”的最終人事安排:“帶著素淨這個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病人’上路,是個麻煩。”
——“麻煩”。
這兩個字從你的口中清晰而平穩地吐出,沒有刻意加重,卻像兩座無形但質量恐怖的萬仞巨山,隨著地心引力,狠狠地、精準地壓在了“素淨”這個剛剛才被提及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之上。她那耗儘心血乃至靈魂所堅持的所謂“不屈”,她那視若生命的所謂“驕傲”,她那用來錨定自身存在、對抗你的所謂“仇恨”……在你此刻的最終評語與定性中,被徹底剝離了所有情感與道德色彩,僅僅被還原為一個最簡潔、最冰冷的現實評估:一個會影響團隊行程效率、增加不必要風險與變數的“麻煩”。如同行李中一件易碎、占地方且無用的裝飾品。
丁勝雪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她那單純熱烈的腦袋裡,還滿滿地充盈著為你剛才對師父展現的“寬容”與“探望”而升起的感動與崇拜,胸腔裡激蕩著“我的夫君如此仁厚”的驕傲。卻萬萬沒想到,你轉身走出房門,給出的第一個正式指令,就是如此冰冷、現實、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評價。這種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冰水,讓她瞬間有些無措。
但這無措僅僅持續了一瞬。緊接著,一種更加複雜、扭曲,卻也更加狂熱的崇拜,迅速淹沒了那點本能的寒意。她在內心為自己,也為你的行為,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儀郎他……他果然是做大事、成偉業的男人!在他心中,個人的、小情小愛的情緒,永遠都要為更重要的、關乎千百人未來的事業與效率讓路!他剛才對師父的寬容與最後的探望,是他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所能做到的、極致的仁慈與胸懷。而現在,他作為一個需要帶領眾人前進的“領袖”與“統帥”,所做出的判斷與決定,又是如此的清醒、果斷、正確!他……真的太完美,太……令人心折了!唯有這樣的男人,才配擁有她全部的奉獻與忠誠!
你沒有理會丁勝雪那豐富而短暫的內心戲劇。你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多停留一秒,去確認她是否理解或接受。
你仿佛隻是陳述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甚至用一種帶著些許個人好惡與審美傾向的不耐煩口吻,為你這個基於“效率”的決策,加上了一個更主觀、也更無法被外人反駁的理由:
“我也不喜歡這種極度自我的女人。”你微微蹙了下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性。
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刷子,蘸著最簡潔的評判顏料,輕輕一刷,便將“素淨”從一個或許還值得旁觀者一聲歎息的“悲劇人物”、“敗亡的高手”,徹底塗抹成了一個“性格有嚴重缺陷”、“固執己見”、“不識大體”、“不識好歹”的“蠢貨”。你在用最輕描淡寫、最個人化的方式,完成了對她人格與選擇價值的最終否定。這不是戰略評價,這是審美驅逐。
然後,你的目光才真正轉向素敏師太與孫崇義。你的語氣也隨之變得嚴肅、鄭重,仿佛在交付一項重要的、關乎全局穩定的善後與保障任務,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所以,”你略作停頓,確保他們聽清,“你們要好生‘照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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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照看”,被你用平緩卻異常清晰的語調說出,在上下文的語境中,仿佛被賦予了額外的重量。其中蘊含的、遠超字麵的深意與具體操作要求,讓孫崇義這個在江湖與商海沉浮多年、精於揣摩上意的老江湖,瞬間心領神會,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他立刻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人可以留下,不死,但絕不能讓她再有機會惹出任何亂子,發出任何不和諧的聲音,乾擾到新生居在峨眉山的整合大計!這“照看”,就是最嚴密的“看管”,是最徹底的“軟禁”!對外,自然要宣稱是讓她“靜養”、“調理心緒”,維持一份體麵;但對內,必須動用一切必要且隱蔽的手段,斷絕她與峨眉山內外任何可能存在的同情者、舊部的一切聯係,控製她的行動,監控她的狀態,直到她徹底耗儘所有的心氣與威脅,如同被遺忘在角落的器物般默默蒙塵,或者……在那種絕對的孤獨與無望中,自己從內部徹底“爛”掉,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而素敏師太,這位剛剛被賦予新身份、正急於證明自己價值與忠誠的前金頂庵庵主,則完全從另一個層麵理解了你的“囑托”。她蒼老的眼中湧起更為感動的淚光,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請大人放心!老尼省得!大人慈悲,還給她留了靜養的機會。老尼一定會親自照料素淨的起居,日日為她誦經開解,定會竭儘全力,助她解開執迷,走出心結,不負大人所托!”她真誠地相信,你這是將一份“拯救迷途羔羊”的慈悲工作交給了她,這是何等的信任與功德!
你對她這種完美的、基於其自身認知框架的“誤解”,報以一個淡淡的、帶著嘉許與鼓勵意味的微笑。這個微笑,比任何明確的指令,都更能讓素敏師太感到使命光榮,動力十足。
然後,仿佛這件事已經處理得足夠圓滿,你用一種近乎是在恩賜般的大度、寬容口吻,為你這個實質上的冷酷拋棄與隔離行為,輕輕蓋上了一層名為“尊重自由”的、閃閃發光的道德金箔與神聖光環:“她不願意嫁我,就算了。”你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仿佛對孩童任性無可奈何的寬容,“天下之大,什麼活法,是她的自由。強扭的瓜不甜。”
這句話,像一道精巧絕倫的邏輯鎖,徹底封死了在場所有人包括未來的聽聞者)內心可能對你產生的任何一絲“薄情寡義”、“刻薄寡恩”的負麵評價縫隙。看,你不是拋棄了她,你是“尊重”了她的“選擇”;你不是剝奪了她的未來,你是“賜予”了她選擇“活法”的“自由”;你甚至表現出了“不強求”的君子風度。這種將最無情的現實取舍,用最高尚的道德詞彙與最寬容的姿態包裝起來的頂級話術,讓孫崇義眼中的敬畏更深,讓素敏師太的感恩更真,也讓一旁丁勝雪心中那短暫的矛盾,徹底化為了對你“公私分明、仁至義儘”的無限敬仰。在場的所有人,對你的信服與敬畏,在這一連串的言行中,被推上了一個新的、難以動搖的高峰。
“好了。”你輕輕拍了拍手,聲音恢複了平常的清晰有力,仿佛剛剛真的隻是順手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但需妥善安排的小事,目光已然投向下一步。
“孫總辦,立刻去準備車馬。我們隻帶勝雪和素雲這兩個新娘子返回錦城。輕裝上陣,速度要快。錦城還有一堆事等著。”
“是!大人!屬下這就去辦,保證最快備好!”孫崇義躬身領命,毫不拖泥帶水,立刻轉身,邁著利落的步伐匆匆離去安排。他知道,效率,是大人最欣賞的品質之一。
而你,則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客房門,目光平靜無波,然後轉向丁勝雪,自然地伸出手。丁勝雪立刻將手放入你的掌心,臉上重新綻放出混合著幸福、榮耀與一絲對師父未來命運的複雜慨歎的笑容。你握著她微涼的手,在她的依偎下,緩緩走出了錦繡會館這處見證了昨夜風雲與今晨定局的後院。
你再也沒有回頭,去看一眼那扇門,那間房,那個被你用語言與邏輯鑄成永恒囚籠、正在無聲崩解的破碎靈魂。
對你而言,峨眉山的事情,至此已經徹底、乾淨、漂亮地結束了。一個已經被植入思想鋼印、找到新存在價值、且對你感恩戴德的管理層代表素敏師太);一個忠誠高效、深諳你意圖、且利益深度綁定的具體執行者與商業操盤手孫崇義);一群被點燃理想、對未來充滿狂熱憧憬、將成為基層中堅與宣傳火種的年輕弟子那數十名核心少女);以及兩個可以帶在身邊、隨時隨地、生動形象地對外展示“皈依新生居的幸福生活”是何等光景的活體樣板與忠誠伴侶丁勝雪、素雲)。最關鍵的是,你還留下了一個永恒的、觸目驚心的反麵教材素淨),她將如同一座無聲的警示碑,立在所有知曉內情的人心中,清晰無誤地昭示著:任何試圖以舊時代的邏輯、個人的“執拗”來違逆你意誌、對抗新時代潮流的人,其下場將是何等淒慘、絕望與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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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從武力壓服、到精神瓦解、再到思想重塑、利益綁定、最後樹立典型與反典型的係統性“並購”與整合,節奏精準,步驟清晰,效果卓著,堪稱完美。
半個時辰後,一輛寬敞、堅固、內部陳設舒適卻不顯奢華的新生居特製馬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錦繡會館的正門口。拉車的四匹健馬毛色光亮,安靜地踏著蹄子。
丁勝雪和早已得到通知、同樣收拾停當、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興奮與紅暈的素雲,一左一右,如同兩隻終於飛出舊巢、奔向嶄新天地的小鳥,又像是兩朵依偎在參天大樹旁的嬌豔花朵,簇擁著你,步履輕快地走出了大門。
她們都換下了原來的道袍,穿上了你提前為她們準備的、用料上乘、裁剪得體、顏色鮮亮卻不失雅致的新衣裙。丁勝雪是一身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嬌豔如三月桃花;素雲則是一身雨過天青色軟煙羅斜襟長衫配月白馬麵裙,清麗如雨後新荷。嶄新的衣裙,精致的發髻,點綴著簡單的珠花,讓她們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光彩,也更徹底地告彆了過去的身份印記。她們的臉上,洋溢著對即將抵達的錦城、那個在她們聽來如同傳說般的“新世界”核心,所懷有的無限憧憬、向往與躍躍欲試的激動。
你微笑著,一手一個,穩穩地扶著她們先後登上了鋪墊著柔軟錦墊的馬車。你的動作溫柔而有力,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占有與嗬護。
在車簾即將被放下、隔絕外界視線的前一刹那,你的目光仿佛隻是隨意地、不經意地掃過了錦繡會館那略顯古舊的二樓。在一扇緊閉的、窗紙泛黃的窗戶後麵,你仿佛“看”到了,或者說,清晰地感知到了,一雙眼睛的存在。那雙眼睛,即使隔著牆壁與距離,似乎也正“望”向你這裡。那目光中不再有恨,也不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緒,隻剩下無儘的、冰冷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線的恐懼,以及恐懼深處那邏輯自毀的混亂與痛苦。
你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被任何人察覺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自由?不,我親愛的失敗品。我從未剝奪你的自由。我隻是給了你一個更大、更廣闊、同時也更絕望的牢籠。這個牢籠沒有柵欄,沒有鎖鏈,它由你自己的邏輯、你的情感、你的存在意義構成,邊界就是你認知的極限。你將在其中,永世徘徊,慢慢品味,我賜予你的這份……“清醒”吧。
車簾落下,將你的身影與那最後一瞥,徹底掩藏。
“啟程!”
車轅上,車夫一聲清脆的鞭響劃破清晨微涼的空氣。健馬邁開蹄子,車輪轆轆,平穩地啟動,朝著錦城的方向,毫不留戀地絕塵而去。將這座剛剛經曆了驚天變故、見證了一個百年門派以一種奇異方式“落幕”的嘉州古城,連同古城裡那些複雜的人心、未散的硝煙、新生的希望與永恒的囚徒,一起,乾淨利落地拋在了身後,越來越遠,終成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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