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命被強行挽回的、微弱而溫暖的力量。
是張又冰,這個平日裡冷靜理智、偶爾笨拙倔強的女人,在絕境中爆發出全部靈魂光華,為你點燃的、最後的希望之火。
金色的、【神·萬民歸一功】所化的願力此刻更應稱之為“執念之力”與“生命獻祭”),帶著她霸道、偏執、不容拒絕的愛意與意誌,如同最滾燙的熔岩,衝刷著你那具瀕臨徹底崩解的軀體。斷裂的經脈,在被這股狂暴力量“燙合”、“粘接”;破碎的內臟,在這股生命能量的支撐下,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形態與一絲微弱功能;你那幾乎流乾、冰封的血液,仿佛被重新“加熱”,開始以極其緩慢、近乎停滯的速度,艱難地流動。
你,活過來了。
或者說,你正在被她用最殘酷、也最溫柔的方式,從死神冰冷的手中,一寸一寸地,搶奪回來。
然而,你的心中,在感知到這縷生機、感知到她滾燙力量湧入的同時,卻沒有升起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
隻有,如同深淵般無儘蔓延的——
愧疚。心痛。撕心裂肺的痛楚!
因為,你能清晰地感覺到!
你能無比清晰地、感同身受地感覺到,那個正將雙手死死按在你胸膛上、將全部生命與靈魂都“灌”入你體內的女人——張又冰——她的狀態!
她的生命力,正以一種恐怖的、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流逝!燃燒!化為注入你體內的金色光流!
她那張原本因常年習武、追捕而健康紅潤、充滿活力的俏臉,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灰敗下去,失去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透明的白紙,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她那雙原本燃燒著瘋狂火焰、明亮得嚇人的眼眸,此刻光芒正在迅速地黯淡,瞳孔有些渙散,眼皮沉重地下垂,仿佛隨時會徹底閉合。
她那原本隻是因為內力劇烈消耗而略顯蒼白的嘴唇,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顏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死寂的青紫色,乾裂起皮,微微顫抖著。
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
她的體溫,在快速下降,冰冷得嚇人,按在你胸膛上的雙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力道也在迅速減弱。
她在用她的命!
用她全部的生命本源!靈魂精華!未來的一切!
換你的命!
不!
不行!
絕對不行!!!
“我們應當儘量地減少那些不必要的犧牲。”
老師的教誨,那振聾發聵的聲音,再次如同暮鼓晨鐘,在你靈魂的廢墟上轟然炸響!帶著新的、更沉重的含義!
你的犧牲,是不必要的,是逃避。
難道,她的犧牲,用她的命換你的命,就是必要的嗎?!就是應該的嗎?!!
不!!!
這是你的戰鬥!是你的布局!是你的選擇!是你的責任!
所有的代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犧牲……都應該,也必須,由你一個人,來承擔!
怎麼能……怎麼能……讓她……讓這個愛你愛到骨子裡、傻到用自己命來換你命的女人……
為你的錯誤、你的不成熟、你的“犧牲”……
付出生命的代價?!
你,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因為極致的專注、付出與消耗,而顯得無比神聖、美麗,卻又無比脆弱、令人心碎的臉龐。
你的心中,充滿了無儘的、幾乎要將你靈魂也融化的柔情、憐惜與痛悔。
然後,這份洶湧的情感,化作了一股比昆侖山脊更加堅定,比“人間正道”的裁決更加決絕的——
意誌!
你,要救她。
必須救她。
哪怕,代價是……
你剛剛才被她、被老師、被天雷、被萬民願力……好不容易、奇跡般地拉回來的……
這條,本就屬於“大家”的——
命。
你,緩緩地,凝聚起了那最後一絲、也是最純粹的、未被痛苦與死亡侵蝕的神魂之力。
它不再是霸道的命令。
不再是宏偉的傳承。
不再是裁決的天理。
它,化作了一縷……
最溫柔的春風。
最和煦的陽光。
最令人安心的、家的氣息。
輕輕地,柔柔地,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最美好的夢境……
觸碰在了她那光潔卻冰冷的額頭之上。
觸碰到了她那因極度消耗與悲傷而防禦全無、徹底向你敞開的識海門戶。
——世界,在張又冰的感知中,驟然改變。
那片由琉璃構成的、冰冷死寂的毀滅廢墟,消失了。
那片被染成暗紅色的、充滿末日氣息的天空,不見了。
那刺骨的寒風,那灼人的輻射,那深入靈魂的悲痛與絕望……統統,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寧靜、彌漫著舊書卷油墨香與淡淡檀木氣息的……
午後。
和煦的陽光,透過雕花的木格窗,在布滿細微塵埃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道清晰可見的、金色的光柱。光柱中,塵埃如同微小的精靈,緩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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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飄散著舊紙張、油墨、木頭與陽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這裡,是錦官城,那條熟悉的老街,那間你曾經常常逗留的——
向陽書社。
她“看”到了。
“看”到了你。
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衫,悠閒地坐在一張老舊卻擦拭得很乾淨的木桌旁。手中,捧著一杯尚在冒著嫋嫋白氣的清茶。嘴角,噙著一抹她最熟悉、也最無可奈何的、帶著幾分戲謔與溫柔的笑意。
而她的“視角”,正坐在你的對麵。
她“感覺”到自己穿著一身嶄新的、料子不錯卻顯得有些局促不合身的水紅色衣裙,頭發梳成了新婚少婦常見的發髻,插著一根樸素的銀簪。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新嫁娘的羞澀與不安,更多的,是麵對你時,那種總也掩飾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緊張、羞赧,與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期盼。
那是很久以前,你們剛剛成親後不久,她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來書社“找”你時的場景。記憶被完美複現,甚至比當時更加清晰、溫暖。
你,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與木桌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微響。
你,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專注地,看著她。
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夫人。”
你的聲音,溫和,清晰,帶著她記憶中那種獨特的、能讓人心跳莫名加速的磁性。
“戲,看完了。”
你的目光,仿佛意有所指地,掃過書社裡那些擺放整齊的書架,又落回她的臉上。
“茶,也喝了。”
你,微微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的燦爛,眼中的戲謔之色,也更濃了。
“是不是,也該把看書的錢,付一下了?”
“我這小本生意,可不興賒賬啊。”
“啊?!”她張又冰的“意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樣,尖叫了一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了半個身子!
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驚慌失措的蒼白。
“我……我給!我給錢!”
她手忙腳亂地,顫抖著手,伸向自己那並不豐滿的胸口,慌亂地掏出了一個皺巴巴、繡著歪歪扭扭鴛鴦的小布錢袋。
雙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拿不穩那輕飄飄的錢袋。
她笨拙地、急切地想要解開錢袋口的係繩,倒出裡麵為數不多的碎銀和銅板。
那副驚慌失措、六神無主、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緝捕司“女神捕”的精明乾練、冷靜果決?
活脫脫,就是一個被街邊惡霸當街攔住、強行勒索的、可憐又無助的小婦人。
她是真的怕了。
怕你這個總是能輕易看穿她所有小心思、讓她無所遁形、心慌意亂的……
“壞”家夥。
這,是你送給她的。
最後的禮物。
一段,獨屬於你們兩人的、最溫暖、最平靜、也最美好的回憶。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國仇家恨,沒有生死考驗。
隻有午後的陽光,舊書的香氣,一杯清茶,和……你那讓她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戲謔的笑容,以及她自己那笨拙卻真摯的心跳。
你,想用這段回憶的溫暖,包裹住她。
安撫她瀕臨崩潰的靈魂。
給予她最後的慰藉。
然後……
你準備,親手,將這溫暖,連同你們之間所有的羈絆、她對你的愛戀與執念……
一同,溫柔地,卻不容抗拒地——
斬斷。
讓她帶著這份“美好”的記憶,活下去。
忘了你。
重新開始。
——現實,琉璃廢墟之上。
就在張又冰的神魂,還沉浸在那段突如其來的、極致溫暖與美好的回憶幻境中,意識出現刹那的恍惚、失神,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的那一瞬間——
你,動了。
用你那剛剛才被她修複了一絲、重新凝聚起來的最後的、清醒的意誌……
構建起了一道無形的、卻無比堅韌的、溫柔的壁壘!
一道,充滿了歉意、憐惜、與最深的決絕的——
牆!
你,強行地,溫柔地,卻無比堅定地——
切斷了她與你之間,那條由她建立、燃燒著她生命的金色能量輸送通道!
“噗——!!!”
張又冰,猛地從那溫暖的幻境中被“拽”回殘酷的現實!
那股被強行中斷、失去了輸送目標的磅礴生命能量與靈魂之力,在她體內瘋狂地反噬、倒衝!
她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一口鮮豔到刺目的、蘊含著金色光點的鮮血,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灑在身前的琉璃地麵上,滋滋作響,迅速被高溫的地麵蒸乾,留下暗紅的痕跡。
她的臉上,露出了極致的錯愕、茫然、不解,與……一絲被背叛的痛苦。
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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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拚儘一切,燃燒生命與靈魂,隻為換你一線生機。
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拒絕?
為什麼你要推開她?
為什麼你連這最後的、唯一的希望,都要親手掐滅?!
她隻看到,你那雙剛剛才因為她的力量而恢複了一絲微弱神采的眼睛,重新變得黯淡下去,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消散。
你那剛剛才因為她的生命能量注入而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血色的臉龐,重新變得如同死人般慘白,甚至比之前更加灰敗。
你的胸膛,那極其微弱的、艱難的起伏,再次變得幾乎無法察覺。
你的氣息,迅速微弱下去,幾近於無。
你,在用你的行動,用你的選擇,用你最後的意誌……
清晰地,殘酷地,告訴她:
——夠了。
——停下吧。
——我的命,不值得你用命來換。
——讓我走。
——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忘了我。
轟隆——!!!
絕望。
是比親眼看著你被“神雷”吞噬,比親手按下引爆按鈕,比任何死亡本身,都要更加冰冷、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
深淵!地獄!萬劫不複!
當你親手斬斷了那道維係著你與她之間最後的生命鏈接,將那唯一的、用她生命點燃的生機,決絕地、溫柔地推開之後……
你的世界,便徹底,歸於了黑暗。沉靜。解脫。
而,張又冰的世界,也隨之,一同,徹底地——
崩塌!粉碎!化為齏粉!
她,跪在你的身邊,那張沾滿了淚痕、血汙、塵埃,寫滿了極致錯愕、痛苦、茫然與被背叛感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瞳孔,徹底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
身體,僵硬地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仿佛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
靈魂,似乎在那一推之下,被徹底抽走、擊碎、湮滅。
她,不明白。
她,想不通。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她拚儘一切想要換回的生命,會用如此殘忍的方式,拒絕了她,拋棄了她,將她獨自留在這比死亡更冰冷的絕望深淵之中。
那種被推開的感覺,被拒絕的痛苦,被“遺棄”的冰冷……
比任何刀刃加身,都要痛苦一萬倍!億萬倍!
她的精神,她的意誌,她的靈魂……
在這一刻,徹底,完全地崩潰了。
死了。
心,死了。
就在這片由一個瀕死或已死)的男人,和一個心死的女人,所構成的、凝固的、悲慘到極致的絕望畫卷,即將徹底定格為永恒的那一刹那——
咻!咻!咻!咻!
四道顏色各異、氣息強弱不一,卻都帶著極致悲戚與焦急的流光,如同四顆撕裂了暗紅色末日天幕的流星,從天邊,從山巒的另一頭,不顧一切地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