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離雙方隊伍都有段距離、靠近土坡邊緣的一處空地。
這裡說話,兩邊都能隱約聽到,但又聽不真切。
張夜王濤)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劉鎧一根被劉鎧擺手拒絕),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渾濁的煙霧。
他刻意用河南口音,聲音不小,確保能傳到自己手下那邊:“劉老哥,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我們兄弟幾個,就是混口飯吃的泥腿子,比不得您和各位兄弟的陣仗。這次出來,也是聽了個風聲,想來碰碰運氣。”
他彈了彈煙灰,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您也看到了,這地方邪性,光靠我們這幾塊料,怕是難成事。能跟劉老哥你們搭夥,是我們高攀了。我王濤在這兒表個態:這趟,不管找到什麼,隻要是地下的東西,您和您的兄弟們先挑,拿大頭!我們兄弟幾個,能跟著喝口湯,長長見識,就心滿意足了!絕無二話!”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利益分配也“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個弱勢方在尋求強勢方庇護時的標準說辭。既表麵安撫了可能心存疑慮的劉鎧一方,也讓自己手下聽到——看,老大在為我們爭取,雖然拿得少,但安全有保障,總比空手而歸甚至把小命丟在這強!
不遠處的沙皮、耗子幾人豎著耳朵聽著,雖然對“拿大頭”有點肉疼,但想到對方的人數和裝備,也明白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臉上那點不甘漸漸被“認命”和“期待”取代。
劉鎧扮演的“同行頭領”也很到位。他摸著下巴,做沉思狀,目光掃過對方“誠懇”的臉,又瞥了瞥那幾個不成器的盜墓賊手下,半晌,才緩緩點頭,聲音沉穩:“王老大是痛快人。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劉鎧也不是不講規矩的人。這一路,相互照應。真找到‘坑’,按出力多少和道上規矩分。我們人多,裝備好,擔的風險也多,拿多點是應當。但絕不會讓兄弟們白跑一趟。”
“哈哈!劉老哥仗義!”張夜王濤)用力一拍大腿,顯得極為高興,“那就這麼說定了!有您這句話,我王濤心裡就踏實了!”
兩人又就接下來的路線、可能遇到的困難、以及一些盜墓行當裡的“常識”和“禁忌”閒聊了幾句,聲音時高時低,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心照不宣的輕笑,演得可謂是天衣無縫,將兩個因利益暫時結盟、互相試探又不得不合作的“江湖人物”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就在這“友好磋商”接近尾聲,兩隊人馬也開始重新收拾東西,準備再次上路時,一直負責警戒外圍的楚芊芊,忽然眯起了眼睛,銳利的目光投向公路的儘頭。
【有人。】她低聲在意識頻道中說道,同時用手勢示意了一下方向。
眾人順著她所指望去。
隻見在筆直荒涼的318國道儘頭,與天際線交接的地方,一個極其渺小的、移動著的黑點,正以一種緩慢到近乎凝固的速度,向著他們這個方向靠近。
隨著距離漸近,那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人。一個穿著已經辨不清原本顏色的、厚重藏袍的男人。
他並非在行走,而是在完成一種古老、艱難、卻充滿震撼力的儀式——磕長頭。
他站在路邊,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後移至麵前,再移至胸前,接著雙手自胸前移開,與地麵平行前伸,掌心朝下俯地,全身仆倒,額頭輕叩地麵。
完成這一套動作後,他站起來,走到雙手指尖所觸的最遠處,再次重複。
三步一叩,五體投地,周而複始。他的額頭上、手掌上、膝蓋處的袍子,早已磨得破爛不堪,露出下麵黝黑、結著厚繭甚至帶著血痕的皮膚。灰塵滿麵,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某種東西——一種超越了疲憊、痛苦、甚至超越了希望的——純粹的虔誠與執著。
他就這樣,在空曠無人的國道上,在蒼天與荒原的注視下,用自己的身體丈量著通往聖地的路程。
風聲是他的伴奏,揚塵是他的背景,那單調而重複的俯身、叩首、前行,卻蘊含著一種動人心魄的沉默力量。
車隊裡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默默注視著這個孤獨的朝聖者。盜墓賊們臉上露出混雜著好奇、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千影隊員們則神色肅穆,被這種原始的信仰力量所觸動。
張夜操控著王濤,臉上也露出“好奇”的神色,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主動朝著那個逐漸靠近的朝聖者走了過去。劉鎧見狀,也緩步跟上。
朝聖者似乎對停在路邊的龐大車隊和聚集的人群視若無睹,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套重複了千萬次的動作中。
直到又一次叩首起身,準備邁步時,才看到擋在前方的“王濤”。
張夜王濤)用他那帶著河南口音的、儘量顯得和氣的語氣問道:“老鄉,從哪裡來啊?這是要去哪兒磕頭?”
朝聖者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高原陽光和風沙雕刻得溝壑縱橫、看不出具體年齡的臉,唯有一雙眼睛,如同被聖湖之水洗過,清澈、平靜,又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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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王濤”,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劉鎧和遠處的車隊,雙手合十,用帶有濃重藏語口音的、生硬的漢語緩慢回答道:“從……卡定溝來。去……岡仁波齊。”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