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球下山後的第三日,晨陽初升,光線穿透薄霧,為雪地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廓。
許星遙正在小院之中,緩緩演練一套鍛體掌法。動作舒展沉緩,毫無淩厲之氣,但隨著他一式式遞出,周身丈許之內的積雪被掌風引動,緩緩懸浮而起,細小的雪粒映照著晨光,折射出星星點點的七彩微光。
忽然,他的動作一頓,隨即收勢而立,周身盤旋的雪粒簌簌落下。他的目光轉向小院禁製之外,眼神清冷。
隻見一道金色傳訊符靈巧地避開了小院外圍的示警禁製,停在緊閉的院門之外,微微震顫。
不是幾位師兄,是宗務殿日常事務所用的製式傳訊符。
許星遙抬手一招,那傳訊符便穿過院門,輕飄飄落入他掌心。神念探入,一段簡短的訊息浮現在識海:
“墨雪峰弟子許星遙:東海之濱,臨波城駐守修士陳鬆壽終坐化。按宗門輪值律例,由你接替其職,駐守臨波城,護佑一方安寧,為期十年。接令後三日內至宗務殿領取駐守符令、地域輿圖及一應所需,十日內啟程赴任,不得延誤。”
許星遙握著傳訊符,立在院中,久久未動。
東海……臨波城?
這個名字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早年翻閱宗門地理雜記時瞥見過。那是太始道宗東海岸邊的一座小城,靈氣稀薄得可憐,資源更是匱乏。人口寥寥,低階修士與凡人雜居,加起來恐怕也不過數萬之眾。所謂的“駐守”,更多是象征意義。道宗在那裡設有一處小小的彆院,名義上管轄方圓數百裡地域,實則除了定期巡視,收取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供奉外,並無太多實務。
更重要的是,臨波城距離太始山宗門駐地有八千裡之遙。一旦赴任,十年之內,若無特殊情況,不得擅離。
冷風拂過許星遙的麵頰,他卻感覺不到寒意。心底反而湧起一絲近乎荒誕的明悟。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從他破水而出,展現出玄根四層修為的那一刻起,有些人便已經坐不住了。五年湖底麵壁,非但未能磨去他的鋒芒,反而讓他在絕境中突破,修為更勝往昔。這樣一個對宗門現狀心懷不滿的弟子,若是留在太始山上,又有諸多同門手足照應,假以時日,必成氣候。
所以,要打發走。要讓他遠離宗門中心,遠離眾人的視線,去一個偏僻之地“沉澱沉澱”。十年時間,足以消磨許多東西,也足以讓很多人忘記很多事。
許星遙垂下眼簾,看著掌心逐漸黯淡下去的傳訊符。指尖微一用力,符籙化作金色光點消散。
他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回屋內。沒有憤怒,沒有歎息,隻是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行裝,並將留給尚未出關的青翎與藥玉的訊息,仔細錄存入一枚玉簡之中,告知它們自己奉命前往東海臨波城駐守十年,囑咐它們出關後可去尋糖球會合。
仔細思忖,覺得並無要緊遺漏,許星遙便準備出門去尋莫懷遠,拜托他對青翎和藥玉照看一二。然而,他腳步還未邁出房門,院外禁製便傳來一陣波動,一道關切的聲音傳入:“小師弟,可在?”
是莫懷遠。
許星遙立刻打開院門。莫懷遠一身玄色道袍立在風中,目光掃過許星遙,臉色沉了下來。
“你接到宗務殿的傳訊了?”莫懷遠踏入屋內,開門見山。
“接到了。”許星遙為他斟了杯熱茶,“東海臨波城,十年駐守。”
“荒唐!”莫懷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盞齊齊一跳,“今早我去宗務殿例行彙報峰內事務,剛一踏入殿門,便聽說了此事。我當場質問,卻隻換來幾句不鹹不淡的搪塞!臨波城那是什麼地方?鳥不拉屎的邊陲小城!曆來都是壽元將儘或是自覺進階無望的弟子才會被派去養老!你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弟子,正是銳意進取之時,卻被派去那種地方枯坐十年,這哪裡是什麼輪值,分明就是流放!”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如熾:“定是執法殿那幫人搞的鬼!你剛從墨雪湖出來不過數日,他們便已迫不及待要將你打發得遠遠的!十年……十年之後,誰知道宗門會變成什麼樣子!小師弟,這令不能接!我這就去找宗務殿,看看他們能拿出什麼像樣的理由!”
“師兄。”許星遙按住莫懷遠的手臂,聲音平靜,“不必了。”
莫懷遠轉頭看他,眼中滿是不解與痛惜:“小師弟,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臨波城偏遠,在那裡待上十年,你的修為進展勢必緩慢!更不用說,遠離宗門核心,許多事情都將與你無緣!這會毀了你!”
許星遙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莫懷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通透。
“師兄,你先莫急。”他鬆開手,緩步走到窗前,“你覺得,我若執意留在山上,這十年,又會是什麼樣子?”
他側身對著窗外的天光,麵容半明半暗:“如今的道宗,是何等光景,你比我更清楚。留在這裡,我除了整日看著這些烏煙瘴氣徒增煩擾,除了被時時惦記著如何打壓排擠,又能得到什麼?是更多顧全大局的訓誡,還是更嚴密的無形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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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接著道:“與其在這泥潭裡虛耗光陰,與人勾心鬥角,不如去那東海邊陲。至少,那裡天高海闊,足夠……清淨。”
“可是……”莫懷遠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許星遙所言,竟句句戳中現實。
“師兄,”許星遙語氣平和,“我輩修士,所求為何?是爭權奪利,是攀附派係,還是證己身之道?”
莫懷遠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許星遙。是啊,眼前的小師弟,入門後第一堂修道啟蒙之課,便是自己為他講述修道初心。
“湖底五年,我想明白一件事。”許星遙緩緩道,“修行路,終究是自己的路。宗門是依靠,是傳承,是起點,但它不應成為束縛手腳的枷鎖,更不應是囚心禁誌的牢籠。”
他聲音變得更輕,卻如冰珠落玉盤,清晰無比:“況且,東海雖偏,卻未必沒有屬於我的機緣。八千裡路途,十年光陰流轉,本身就是一場修行。”
莫懷遠看著他,眼神複雜,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小師弟。五年湖底光陰,洗淨的不僅是當初可能存在的浮躁,更淬煉出一種清醒的意誌。
良久,莫懷遠沸騰的怒意漸漸消散,化為深深的歎息與一絲無奈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