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義者疆域,第七研究環區。
艾拉意識到自己忘記的第三件事是:休息。
她站在主解析室的中央,周圍是三層環狀工作台,十二名來自不同文明的頂尖研究者沉浸在各目的數據流中。空氣裡彌漫著混合的氣味——人類咖啡的焦苦、“根須”分泌的清醒信息素、幽影族使用的冷光水晶揮發的氣息。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性感,隻有信號波形在屏幕上永恒跳動。
“艾拉組長,第七語法層破譯完成。”說話的是莉娜·吳,她的聲音沙啞但興奮,“我們找到了基準語的元規則——它是以物理常數作為字母表,以宇宙基本作用力作為語法結構,以……熵增方向作為句子流向的語言。”
艾拉走向莉娜的工作台。屏幕上展開一片令人目眩的立體語法樹,枝杈由普朗克常數、精細結構常數、引力常數等三十七個基本常數編織而成。每個節點處,常數數值的微小波動構成了“詞彙”。
“所以這不是人造語言,”艾拉輕聲道,“這是宇宙本身在‘說話’。”
“或者說,是某種存在用宇宙的骨架寫下了這封信。”深根的藤蔓從旁邊延伸過來,尖端輕觸屏幕,“我嘗試用意識直接閱讀,但它在邏輯層之下還有情緒層——如果這個詞合適的話。這信號裡有一種……期待。就像播種者播下種子後,等待第一片嫩芽破土的那種專注。”
幽影族的記憶編織者“暗痕”抬起頭,她的麵孔隱藏在光影交錯中:“在我的編織感知裡,這段信號的時間戳不對勁。它使用基準語的方式太‘古老’了——不是語法古老,而是那種書寫習慣。就像一個使用古語寫作的現代人,下意識保留著祖先的修辭模式。這種模式在記錄者聯盟最早期文獻中偶爾出現,但在這裡……它是原生的。”
艾拉調出對比數據。左邊是“播種者”信號的語法模式,右邊是數據庫中所有已知文明包括記錄者聯盟考古發現)的語言樣本。匹配度最高的是記錄者文明崛起前三十萬年的一個遺跡符號——一個被認為隻是裝飾性紋樣的石刻圓環。
“確認,”艾拉說,“信號源頭存在於記錄者文明之前,可能早得多。”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這個結論在意料之中,但被證實時依然帶來沉重的實感——他們觸摸到的,是比已知曆史深邃得多的過去。
“權限協議部分呢?”艾拉問。
莉娜調出另一組數據:“這是最難的部分。它像一本手冊的封麵試讀頁——隻告訴你這本書的存在,但不讓你翻開。不過我們破解了訪問條件。”
屏幕上浮現兩行文字,以基準語書寫,下方是轉譯:
【權限激活條件】
a.規則定義行為已完成記錄狀態:已達成)
b.指定遺傳標記攜帶者主動共鳴狀態:待觸發)
“遺傳標記詳情。”艾拉說。
三維基因圖譜展開。那是林風的完整基因序列,其中一段約0.3的區域被高亮標記。這段序列不在任何已知功能基因內,位於所謂的“垃圾dna”區域——那些過去被認為沒有編碼功能的片段。
“標記本身不是基因,”莉娜放大結構,“而是一段……引導序列。像書簽,像導航信標,也像鑰匙的齒紋。有趣的是,它在所有檢測過的定義者成員中都有存在——無論是人類、‘根須’分支、幽影族,還是其他種族。隻是完整度不同。”
艾拉感到脊椎發涼:“你是說,我們所有人都有?”
“片段化存在,”莉娜點頭,“就像一份文件被撕碎後分發給所有人,每個人持有一小片。但隻有在林風的序列裡,這些碎片是完整的、連貫的。其他人的碎片隨機分布,甚至跨物種同源——這解釋了為什麼不同種族能在意識層麵產生共鳴,為什麼我們能在寂靜之源邊緣建立現實錨定區。”
深根的藤蔓微微顫抖:“所以……我們真的是被設計的。從基因層麵就被標記了。”
“標記不等於設計目的,”暗痕平靜地說,“信標也可以是求救信號,鑰匙也可以打開監獄的門。我們需要知道這權限指向什麼。”
就在這時,主控台發出輕微蜂鳴。來自醫療區的緊急通訊請求。
艾拉接通。全息影像中出現了醫療主管凱斯醫生的臉,她身後是產科觀察室。
“艾拉組長,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凱斯的聲音有些緊張,“完全在定義者疆域規則下孕育的胎兒,父母是人類與‘根須’的混血伴侶。但胎兒的心智波動……有些異常。我們需要起源小組的人在場。”
艾拉看向研究團隊。深根已經移動向出口:“我是意識協調者,應該去。”
“我也去,”暗痕站起身,“新生兒的第一批記憶編織可能在出生瞬間形成,或許能捕捉到什麼。”
艾拉點頭:“隨時同步數據。莉娜,繼續解析權限協議的結構,看看有沒有隱藏層。”
醫療區,生命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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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被設計成中性環境,溫度、濕度、光線都可由產婦意識微調。此刻,柔和的金色光芒籠罩著房間中心的水浮床——一種融合了“根須”生物技術與人類醫療科技的生育輔助設備。
產婦名叫伊蕾娜,原人類殖民地植物學家;伴侶是“根須”的個體“靜蔓”。這是首個在定義者疆域內自然受孕並即將分娩的跨種族結合。
深根和暗痕站在觀察區,透過生物相容性透明膜觀看。凱斯醫生和助產團隊環繞在浮床周圍,但大部分工作由自動化係統完成——隻有輕柔的引導和情感支持需要真人參與。
“胎兒意識活躍度是常規值的八倍,”凱斯低聲道,“而且波動模式……不像新生兒。更像是在……解析環境。”
深根閉上眼,展開意識感知。作為“根須”的意識協調者,他能觸及生命體表層的思維漣漪。通常新生兒隻有混沌的本能波動,但此刻他感知到的卻是一種有節奏的“探詢”——像聲納,一遍遍掃描周圍的規則結構。
“他在感知定義者疆域的規則場,”深根震驚地說,“在出生前就在學習。”
暗痕雙手虛抬,指尖浮現幽影族特有的記憶絲線——她能“看見”記憶形成的瞬間:“不隻是學習。他在……記錄。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刻錄數據。”
分娩過程順利。七分鐘後,嬰兒脫離母體,被輕輕托出液麵。他沒有像大多數新生兒那樣啼哭,而是睜開眼睛——瞳孔裡閃過一絲淡金色的微光,轉瞬即逝。
然後他哭了,聲音正常。
凱斯快速進行基礎檢查:“生理指標全部正常,甚至優於平均值。等等,腦波活動……”
監測屏幕上,嬰兒的腦電圖呈現奇異模式:常規新生兒腦波疊加著一種低頻節律,與定義者疆域規則穩定器的脈動完全同步。
“他能感應規則波動,”深根確信地說,“天生的。”
更深入的基因檢測在一個小時後進行。艾拉也趕到了醫療區,與起源小組成員一起觀看實時分析結果。
嬰兒的基因序列被逐段掃描。來自父親靜蔓)的植物性基因與母親伊蕾娜)的人類基因成功融合,形成了穩定的新表達譜係——這本身體是突破性的成就。但當分析推進到非編碼區域時,異常出現了。
“這裡,”基因分析師指著一長段重複序列,“在父母的基因中,這些區域都是標準的‘垃圾dna’,但在嬰兒的序列裡……它們被重組了。”
屏幕上,父母的對應序列是混亂的重複片段,嬰兒的卻呈現出清晰的結構模式——一種與“播種者”信號部分編碼高度同源的排列。
“同源性87.3,”分析師聲音發顫,“這不是突變。這是……激活。就像沉睡的代碼被喚醒了。”
艾拉調出林風的基因標記對比。嬰兒新形成的這段序列,有40與林風的“鑰匙”標記結構相似。
“遺傳標記在表達,”她喃喃道,“但不是通過遺傳獲得完整版,而是通過……環境觸發重組?”
深根將意識輕輕探向育嬰箱裡的新生兒。嬰兒已經睡著,但意識表層仍有餘波。深根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幾乎隻是漣漪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