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識彙聚之地,真相往往被掩蓋在最精致的謊言之下。”
——夜梟,潛入議庭數據核心前的最後通訊
定義者號停泊的第三日清晨,議庭正式日程開始前兩小時。
林風站在艦橋觀察窗前,看著外麵永不熄滅的萬識之殿光芒。他的睡眠很淺,夢境中不斷閃過那雙冰冷的眼睛——來自光河構造體深處的注視。那不是夢境,是他通過園丁候選者權限感知到的持續監視。
“掃描頻率在過去十二小時內增加了四倍,”夜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遞上一份數據報告,“但都是非侵入式的,像在建立我們的規則‘指紋’。”
“他們在繪製我們的能力圖譜,”林風接過報告,快速瀏覽,“為了評估威脅等級,還是為了找出弱點?”
“兩者都有。”隼走進艦橋,她穿著一身簡潔的深灰色外交製服,手中拿著今日的議程,“我們今天有三場正式會議:上午與議庭技術安全委員會的初步交流;下午參加‘新生文明技術展示會’;晚上是外交招待會。每一場都可能被用作試探我們的場合。”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外,我收到了十七個非正式會晤請求,來自不同文明代表。其中三個值得注意:一個是‘共鳴之環’靈能共同體,他們想了解我們如何穩定意識與規則的接口;一個是‘時光守護者’文明的代表,請求私下會麵;還有一個……來自‘記憶編織者’文明,就是昨天歡迎儀式上那個說收集悲傷故事的人。”
林風想起昨天握手時閃過的畫麵——哭泣的園丁,沾光的剪刀。那畫麵在他意識中揮之不去。
“先集中精力應對正式會議,”他說,“非正式會晤安排在日程間隙。夜梟,你的小隊有什麼發現?”
夜梟調出一份加密簡報:“我們滲透了議庭的公共服務網絡深層。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內部文件。首先是這份‘定義者文明內部評估報告草案)’,評級為‘琥珀7’,意思是‘潛在高風險需密切監控’。報告將我們的規則乾預能力與記錄者聯盟的‘定律編織’技術類比,認為雖然我們目前表現出克製,但‘技術本質決定文明最終走向’——他們相信我們遲早會走向失控。”
“典型的決定論偏見,”隼皺眉,“還有什麼?”
“第二份文件是‘扇區安全聯合提案’,由機械理事會和另外三個保守文明聯合提出。核心建議:對掌握‘高維乾預技術’的文明實施‘技術發展限製條款’,要求他們公開所有核心技術原理,並接受議庭監管委員會常駐監督。”
林風冷笑:“如果我們不同意呢?”
“提案的附加條款:若文明拒絕接受合理監管,可視為‘對扇區穩定的潛在威脅’,議庭有權采取‘預防性措施’——包括但不限於技術封鎖、外交孤立,以及……”夜梟停頓,“‘引入第三方中立力量進行穩定乾預’。”
“第三方,”隼重複這個詞,“帷幕。”
“文件沒有明說,但措辭指向明確。”夜梟關閉簡報,“此外,我們還發現議庭內部網絡中存在一個加密層級極高的子網,標記為‘園藝學研討區’。訪問需要雙重生物認證加意識共鳴驗證,我們暫時無法突破。”
林風沉思片刻:“今天我們參加技術安全委員會的會議時,夜梟,你嘗試潛入那個子網。用我昨天感知到的那些‘空洞’區域的規則特征作為密鑰試試——如果那些空洞是園藝學會成員,他們的規則特征可能被用作身份驗證。”
“風險很高,”夜梟提醒,“一旦被檢測到,可能被解讀為敵對行動。”
“用最低功率的規則共鳴試探,不要直接突破。我們隻需要確認那個子網是否存在,以及它與帷幕的聯係。”
計劃確定。定義者代表團離開艦船,再次踏上前往萬識之殿內部的通道。
技術安全委員會的會議廳位於晶體構造體內部。當定義者代表團踏入時,立刻感到環境的壓迫感——這裡的規則被調整為高度穩定狀態,任何規則乾預行為都會像在寂靜湖麵投石一樣明顯。
委員會由九名代表組成,來自九個不同的文明:機械理事會、靈能共同體、能量生命聯盟、碳基文明聯合會,以及五個曆史悠久的技術監督文明。他們坐在一個環形平台上,位置高於來賓席。
主持會議的是機械理事會的代表,代號“精確邏輯7”。它的機械結構今天顯得更加冷硬。
“定義者文明代表,歡迎,”精確邏輯7的聲音通過合成器傳出,毫無情感起伏,“根據議庭規程,新生文明需接受初步技術安全評估。請簡要說明貴方‘規則定義技術’的基本原理、安全邊界及應用限製。”
問題直接而尖銳。
隼準備按照預定策略回應——提供概要,保留核心。但林風微微抬手,示意自己回答。
他站起身,沒有使用任何輔助設備,隻是平靜地說:“我們的技術基於一個簡單原則:規則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絕對定律,而是宇宙的可理解、可對話的結構。就像生命可以適應環境,智慧也可以與環境協作,進行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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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掌心上方浮現一個簡單的規則模型——不是實際操控,隻是演示。模型中,幾條代表基礎物理常數的光帶緩慢旋轉,隨著他的意念輕微調整頻率。
“安全邊界由三重機製保障,”林風繼續說,“第一重:技術本身需要使用者與目標規則建立深度共鳴,這需要高度的專注與善意——惡意或浮躁的心念無法達成穩定連接。第二重:所有規則修改都需要經過集體意識評議,我們建立了倫理委員會和公民共識機製。第三重……”
他停頓,目光掃過九名委員:“我們自己設定了最嚴格的限製:絕不修改涉及意識自由和存在本質的底層規則。因為我們相信,有些邊界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演示結束,模型消散。會議廳裡一片寂靜。
精確邏輯7的機械眼閃爍著數據處理的光芒:“有趣。但你的演示隻展示了微觀調整。如果你們有能力進行大規模規則修改——例如改變一個星係的引力常數——你們如何防止濫用?”
“我們目前沒有那種規模的能力,”林風誠實地回答,“即使有,我們也不會使用。因為大規模規則修改會破壞整個生態係統的平衡,傷害無辜生命。這與我們的倫理原則相悖。”
“原則可以改變,”另一位委員——來自一個名為“絕對秩序”的文明代表冷冷地說,“記錄者聯盟最初也有原則。”
林風直視對方:“記錄者聯盟失敗,不是因為他們修改規則,而是因為他們試圖用規則統治其他文明,將自己置於神明的位置。我們不想成為神明,我們隻想成為……更好的園丁,照料自己的小花園。”
他用了“園丁”這個詞。不是偶然。
九名委員中,有三名的規則波動出現了瞬間異常——雖然極其細微,但林風的感知捕捉到了。特彆是那個來自能量生命聯盟的代表,它的光暈波動了一下,像被觸動了什麼。
精確邏輯7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技術參數進行風險評估。請在三日內提交完整的技術白皮書。”
“我們可以在七日內提交非核心部分的概要,”隼接話,語氣禮貌但堅定,“但核心原理涉及文明安全,我們需要在建立足夠信任的基礎上逐步分享。”
“信任需要透明。”另一名委員說。
“透明需要時間。”隼微笑回應。
會議在禮貌而緊張的氛圍中持續了一小時。結束時,精確邏輯7最後說:“明日的技術展示會,期待看到你們的實際演示。但提醒:根據安全條例,任何可能影響萬識之殿規則穩定的演示都必須提前報備並獲得批準。”
“我們會的。”林風說。
離開會議廳後,隼低聲說:“他們沒問我們與播種者的關聯,這很反常。要麼是還不知道,要麼是故意不問——留著作為後續施壓的籌碼。”
“我更傾向後者。”林風說。他能感覺到,在他們離開時,有幾道意識掃描悄悄跟隨,試圖捕捉他們的私下交流。他激活了規則反射層的隱私模式,所有掃描被輕柔地偏轉開。
下午,技術展示會安排在萬識之殿的公共演示區。這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內部可以根據需要模擬各種環境。
今天共有六個新生文明進行演示。定義者被安排在第四個。
前麵三個文明的演示中規中矩:一個展示了新型生態循環係統,一個演示了意識數據存儲技術,一個展示了物質能量轉化效率提升方法。觀眾反應禮貌但平淡。
輪到定義者時,觀眾席明顯坐滿了許多——許多原本沒計劃參加的文明代表都來了。
林風走到演示區中心。他事先提交的演示內容是“局部環境適應性調整”:在一個模擬的惡劣行星環境中,通過微調規則參數,創造適合碳基生命生存的小範圍宜居區。
演示開始。模擬環境展開:一顆地表溫度零下一百二十度、大氣稀薄、輻射強烈的星球。林風閉上眼睛,開始與環境建立規則共鳴。
在他的感知中,星球的規則結構呈現為冰冷的藍色網格,許多節點處於休眠或紊亂狀態。他輕輕“觸碰”那些節點,不是強行修改,而是像調整樂器琴弦一樣,讓它們回到更和諧的振動頻率。
演示區外,觀眾看到的是:以林風為中心,一個半徑十米的球狀區域開始變化。溫度上升,氣壓穩定,有害輻射被過濾。區域內甚至出現了模擬的土壤和水分——不是物質創造,而是規則調整導致的環境自我組織。
整個過程安靜、柔和,沒有炫目的光芒或劇烈的能量波動。但所有懂行的觀眾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用能量強行改變環境,而是從根本上讓環境“願意”變得宜居。
演示結束時,林風睜開眼睛,區域內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微型生態泡泡。
掌聲響起——這次不是禮節性的。許多代表站起來,規則波動中流露出真實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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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風也捕捉到了另一些反應:機械理事會代表的規則網格更加緊繃;幾個保守文明代表的意識場中充滿警惕;而在觀眾席的某個角落,那個“空洞”區域的存在感增強了,仿佛有什麼東西向前傾身,仔細觀看。
演示結束後的問答環節,問題如預料般湧來。
“這種調整的持久性如何?”
“需要消耗多少能量?”
“是否可以應用於生命體自身規則的修改?”
“如果多個操作者同時調整同一區域,是否會產生衝突?”
林風和隼配合回答,既展示專業性,又謹慎設置邊界。當被問及“是否可以修改時間流速”時,林風明確回答:“我們不涉及時空本質規則的修改。那太危險。”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拋來。
提問者來自一個林風不認識的文明代表,形態像一團緩慢旋轉的星雲。它的聲音通過翻譯器傳出,帶著奇異的回聲:“在剛才的演示中,我檢測到你的規則操作模式與‘播種者遺跡’中發現的某些技術特征有82的相似度。請問這是繼承、模仿,還是……喚醒?”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在林風身上。
隼準備按照預案回應“我們獨立發展技術”,但林風輕輕搖頭。在絕對的檢測數據麵前,否認可能適得其反。
他平靜地回答:“我們對播種者遺跡進行了研究,就像許多古老文明研究前人遺產一樣。我們從中學習,但我們不是他們。我們的技術融合了我們自己的理解、我們自己的倫理、我們自己的選擇。相似不等於相同,就像兩棵樹的生長模式可能相似,但它們是獨立的生命。”
星雲代表旋轉的速度加快了一些:“但遺傳特征不會說謊。你的規則‘簽名’中,有播種者的印記。”
“如果我有,”林風說,“那也隻是印記,不是枷鎖。我仍然是我,定義者文明仍然是我們自己創造的文明。”
問答繼續,但氣氛已經改變。那個問題像投入水麵的石頭,漣漪擴散到每個代表心中。
展示會結束後,許多代表圍上來,想進一步交流。林風和隼被暫時困住。
就在這時,夜梟的緊急意識通訊傳來:“林風,我潛入了‘園藝學研討區’的子網外圍。發現了一些東西。你需要立刻找借口離開,回艦船。”
林風立刻對隼使了個眼色。隼會意,優雅地對周圍代表說:“感謝各位的關注,但林風代表需要短暫休息,為今晚的外交招待會做準備。我們稍後再交流。”
兩人在安全人員的護衛下離開演示區。路上,林風通過意識鏈接問夜梟:“你發現了什麼?”
“兩份文件,”夜梟的聲音緊繃,“第一份是‘園丁觀察日誌第七扇區’,記錄了對光織者文明淨化過程的詳細評估。第二份是……‘候選者評估報告定義者文明’,裡麵有你的完整生理數據、意識波動圖譜、甚至包括你在試煉中的回答記錄。”
林風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們怎麼會有試煉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