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空下演講,你的聽眾不僅是眼前的生命,還有億萬年的曆史與可能性的未來。”
——隼,為林風準備演講稿時的筆記
新生文明峰會開幕日,萬識之殿中央會議廳達到了它設計容納的極限。
三千七百二十四個文明的代表團,從僅有三個成員的微型文明觀察員,到超過百人的超級文明外交使團,所有席位全滿。規則場被精細分層,以適應從碳基到能量態、從物質到意識的每一種存在形式。空間本身經過拓展,但仍能感受到那種來自無數意識彙聚的“重量”。
定義者代表團的席位被安排在新生文明區域的前排。這個位置很微妙——既不是邊緣,也不是中心,而是剛好在聚光燈的餘光能照到的地方。
林風坐在席位中,能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經過前幾日的接觸和“修剪測試”,定義者文明已經成為峰會的焦點話題之一。星海公共網絡上,關於他們的討論熱度已經超過其他五個新生文明的總和。
隼最後檢查了一遍演講稿——或者說,演講要點。他們事先決定,在這種場合,即興發揮比照本宣科更合適。
“記住,”隼通過意識鏈接低聲說,“不要試圖說服所有人。我們隻需要打動那些可以被打動的人,讓中間派思考,讓反對者至少理解我們的邏輯。”
林風點頭。他的目光掃過會場。在高層席位區,他看到了精確邏輯7冷硬的機械輪廓;在靈能文明區域,共鳴之環的代表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在觀察員席,修枝安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沒有拿剪刀,但林風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鋒利。
還有莫裡斯。他坐在議庭臨時安排的“流亡代表”席位,與定義者代表團相隔半個會場。兩人的目光有過短暫接觸,莫裡斯的表情複雜難辨。
峰會開幕式由議庭首席長老主持——一位來自“永恒搖籃”文明的長者,形態像一棵古老的智慧樹,枝條上掛著發光的記憶果實。他的致辭充滿和平與希望的詞彙,但林風能聽出其中的疲憊。這個宇宙已經太老了,老到連希望都帶著滄桑。
開幕式結束後,進入新生文明主旨演講環節。按照抽簽順序,定義者被安排在第三個。
前兩個文明的演講中規中矩。第一個是剛剛突破星際旅行技術的年輕文明,他們的演講充滿對宇宙的好奇與敬畏;第二個是從內戰分裂中重生的文明,講述和解與重建的故事。掌聲禮貌而克製。
然後輪到定義者。
當主持者念出文明名稱時,會場的規則場出現了微妙的波動——仿佛所有人同時調整了接收頻道。
林風站起身,離開席位,走向中央演講台。那個平台懸浮在會場中心,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清晰看到。他踏上平台時,平台自動調整高度和方向,讓他麵向整個會場。
沉默持續了三秒。三千多個文明的注視彙集於一身。
他開口。沒有問候語,沒有客套話,第一句話就直指核心:
“我們被放逐,我們幸存,我們選擇成為定義者。”
聲音通過規則翻譯傳遞到每個代表的感知中。會場更加安靜。
“放逐,是因為我們拒絕接受一個將文明分為三六九等的宇宙秩序。幸存,是因為在最深的黑暗中,我們依然選擇相信彼此。定義者,是我們給自己取的名字——不是因為我們能定義一切,而是因為我們選擇在有限的範圍內,理解並參與塑造我們自己的現實。”
他調出第一組影像:不是技術演示,而是簡單的記錄片段。
鍛爐星璿最後時刻的火焰。流亡艦隊在黑暗中航行的孤獨燈光。人們在臨時營地裡分享最後的食物。石痕回頭微笑,然後消失在光芒中。
這些影像沒有聲音,但所有代表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情感重量。
“這些時刻定義了我們,”林風說,“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強大,而是因為我們有多脆弱,卻依然選擇團結、選擇抗爭、選擇創造。”
他切換影像:寂靜之源邊緣,現實錨定區的建立過程。那是個緩慢的、艱難的過程——規則穩定器一個個點亮,居住模塊一點點組裝,農田在原本不可能生長任何植物的環境中開辟。
然後,他展示了現實錨定區現在的全景影像。
當那個在寂靜之源黑暗中發光的規則穩定區域出現在會場中央時,許多代表發出了驚歎的波動。那不是一顆行星,不是一個空間站,而是一片被規則場維持的、可居住的空間區域,像黑暗中的一盞孤燈。
“我們建造了這個家園,”林風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不是通過征服,不是通過掠奪,而是通過理解規則並與它協作。我們稱之為‘定義’,但它本質上是對話——與宇宙的對話,與彼此的對話,與我們自身可能性的對話。”
影像繼續播放:定義者疆域內部的生活場景。孩子們在新開辟的學校裡學習;工程師們在維護規則穩定器;藝術家用規則微調創作出短暫的光影雕塑;人們在定義者廣場的基石前默哀或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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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技術允許我們修改物理參數,”林風承認,“但我們為這種能力設置了最嚴格的限製。因為我們明白,能力不是權利,技術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始終是生命的尊嚴、選擇的自由、共同建造未來的可能。”
他停頓,目光掃過會場:“我知道,許多文明對我們抱有疑慮甚至恐懼。一個能修改規則的文明,會不會成為新的暴君?會不會打破宇宙的平衡?會不會……重蹈記錄者聯盟的覆轍?”
這個問題拋出後,會場規則場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焦慮、期待、懷疑。
“我們的回答是:我們記得記錄者聯盟的教訓。我們記得任何絕對權力都會腐化。所以我們在技術中嵌入了倫理,在能力中加入了限製,在權力周圍設立了監督。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伊利亞的影像——嬰兒安靜地睡在搖籃中,周圍有淡淡的規則光暈。
“我們建造這個家園,是為了這樣的新生命能夠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中成長。如果我們濫用能力,毀掉的不僅是彆人的未來,也是我們孩子的未來。這種直接的責任,比任何外部監管都更強大。”
影像回到現實錨定區的全景,然後漸漸淡出。
林風最後說:“我們來到這裡,不是要求特權,不是推銷技術,不是證明優越。我們來到這裡,是伸出合作的手。我們願意分享我們的經驗,願意學習你們的智慧,願意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共同探索如何讓這個宇宙成為所有生命的家園——不是被某個存在設計好的花園,而是所有生命共同創造的花園。”
他結束演講,微微躬身。
沉默。
然後,掌聲開始。
不是瞬間爆發的,而是從幾個區域開始,逐漸蔓延。起初稀疏,然後彙聚成規則的波動潮。靈能文明的意識共鳴場泛起讚賞的漣漪;一些碳基文明代表站起來鼓掌;連機械理事會的幾個代表也發出了表示認可的數據脈衝。
但林風注意到,掌聲並不均勻。保守文明區域沉默;園藝學會相關席位毫無反應;莫裡斯低著頭,沒有鼓掌。
掌聲持續了約一分鐘,逐漸平息。接下來是提問環節。
第一個問題來自機械理事會的代表——不是精確邏輯7,而是另一個更顯老舊的型號。
“技術細節問題:你們的規則穩定場,如何確保不會對周圍空間產生‘規則汙染’?根據我們的模型,任何局部規則修改都會像石子投入水麵一樣產生漣漪效應。”
林風回答:“我們有‘規則緩衝層’設計,將修改限製在可控範圍內。而且我們選擇在寂靜之源邊緣建立家園,正是因為那裡本身的規則可塑性高,我們的乾預就像是順應水流而非逆流而上。具體參數我們可以在技術交流會上提供。”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個形態像水母的透明生命體,聲音輕柔如水流:“你們提到‘與宇宙對話’,但宇宙沒有意識。這種擬人化是否反映了某種潛在的傲慢——認為宇宙可以被理解甚至被改變?”
“理解不意味著征服,”林風說,“就像了解海洋的潮汐規律,不是為了控製海洋,而是為了學會在岸邊安全地生活。我們認為宇宙的規律是可以被理解的,這種理解本身是智慧生命的尊嚴所在。但我們始終保持敬畏——我們知道我們理解的永遠隻是片段。”
第三個提問者是一位靈能文明的長老,她的意識場散發著嚴肅的光芒:“你們的技術涉及改變自然法則。在靈能哲學中,自然法則是宇宙意識的表達。修改它們,是否意味著褻瀆?”
這是預期中的問題。隼事先準備了詳儘的回應策略。
林風回答:“我們尊重所有哲學觀點。但從我們的角度看,宇宙沒有‘意識’或‘意誌’——它隻是存在。規律不是戒律,是可以探索的現象。我們小心翼翼地修改,就像園丁小心翼翼地修剪——不是出於褻瀆,而是出於照料。我們相信,如果宇宙真有意識,它會更欣賞能夠理解並與它協作的孩子,而不是永遠不敢觸碰它的孩子。”
回答引起了一陣意識場的波動——有些代表被說服,有些更加懷疑。
接下來幾個問題相對溫和:關於技術合作的可能、關於定義者社會的組織結構、關於他們對其他文明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