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後,陽光帶著一種倦怠的暖意,懶洋洋地灑在清水鎮的青石板路上。濟世堂內,草藥的清香在空氣中靜靜流淌,卻似乎無法完全撫平林安眉宇間那一縷難以化開的憂色。
他剛剛送走一位因風寒咳嗽前來抓藥的老丈,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桌上的一撮甘菊,目光卻失焦地落在窗外那棵葉片已漸次染黃的老槐樹上。
這幾日,他的心境總難以全然平靜。那個被趙小川帶回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小女孩的身影,總在他專注於脈案或藥方時,不經意地闖入腦海。那雙寫滿恐懼與茫然的大眼睛,那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還有她緊緊攥著趙小川衣角、仿佛那是世間唯一浮木的姿態,都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也曾嘗試過。借著出診或是閒聊,他委婉地向鎮上幾戶家境尚可、素有善名的人家提及此事。然而,回應大多令人失望。有人麵露難色,推說家中人口已多,難以照料;有人雖表示同情,願意資助些錢糧,但一提到“收養”、“入籍”,便都諱莫如深,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是啊,這年頭,誰家的米缸都不是滿的,更何況,那些關於女孩“命硬克親”的流言,即便在清水鎮,也隱約有所耳聞,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著善意。
今日上午,他將這幾日私下募得的、用一塊乾淨青布仔細包好的散碎銀兩,送到了正在鎮公所前與同僚交代公務的趙小川手中。
“趙捕快,”林安將布包遞過去,“這是幾位相熟鄉鄰的一點心意,給那孩子添置些日常用度。”
趙小川接過,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黝黑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既有感激,更有難以掩飾的疲憊:“林先生,這……這真是……替我多謝各位鄉親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懇切,“林先生,還得再麻煩你們一件事。上頭派了急差,要我立刻動身去鄰縣協查一樁案子,快則三兩日,慢則四五天才能回來。那丫頭一個人……我實在放心不下。能否……能否請你們再代為照看幾日?白日裡讓她在客棧待著,晚上……我再想法子安頓。”
林安看著趙小川眼下的烏青和沾染風塵的衣襟,深知他公務在身,身不由己,當即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小川兄弟儘管放心去,孩子交給我們便是。總會妥善照料的。”
趙小川聞言,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抱拳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趙某回來再登門拜謝!”
與趙小川分彆後,林安便去尋了秦月娥,將銀錢和托付之事細細說了。秦月娥聽罷,秀眉微蹙,眼中滿是憐憫:“這孩子,真是苦命。既然趙捕快托付了,我們自然要照顧好。眼看這天一日涼過一日,她身上那件單衣如何過冬?這些錢,正好帶她去錦繡坊裁兩身厚實的棉衣。”
兩人商議定,便一同去了鎮上的錦繡坊。秦月娥心思細膩,挑挑揀揀,選了兩套耐磨暖和的棉布衣裙,一套是沉穩耐臟的靛藍色,一套是柔和襯膚的藕荷色,又配了厚實的棉鞋和幾雙細軟布襪。因客棧午市將至,秦月娥需得回去主持,便將打包好的衣物交給林安,柔聲囑咐:“你先帶她回客棧安頓,我讓孫婆婆趕緊收拾一間向陽的廂房出來。”
林安提著那小小的、卻裝著溫暖承諾的包袱,獨自一人走向趙小川安置女孩的那處位於鎮尾的僻靜小屋。院落有些荒敗,牆角生著頑強的苔蘚。他剛走近那扇虛掩的木門,便聽得屋內傳來“哐當”一聲脆響,似是陶器墜地,緊接著,是一陣被極力壓抑的、細弱如同幼貓哀鳴般的啜泣。
林安心頭猛地一揪,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推開了房門。屋內光線昏暗,隻見女孩呆立在屋子中央,腳邊是一隻歪倒的木盆,汙水潑灑開來,浸濕了她單薄的褲腳和一大片地麵。她看著眼前的狼藉和濕透的衣擺,小臉嚇得毫無血色,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剛要失控地哭出聲,卻猛地看見闖進來的林安,立刻用那雙沾著泥汙的小手死死捂住了嘴,瘦削的肩膀因強忍哭泣而劇烈顫抖,隻從指縫間漏出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哽咽。
那強忍悲聲、恐懼無助的模樣,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林安的心臟。他立刻放下包袱,幾步跨過地上的水漬,在她麵前蹲下身,目光與她驚恐的淚眼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仿佛怕驚擾了易碎的夢境:“沒事了,丫頭,不怕。盆打了不要緊,水灑了擦乾就是。彆憋著,想哭就哭出來,嗯?憋在心裡,會生病的。”
女孩卻像是被困在了自己的恐懼裡,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依舊死死捂著嘴,眼淚流得更凶,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做錯事的恐慌,仿佛在無聲地哀求著懲罰的延遲。
林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他想起自己幼時練功犯錯,師父雖嚴厲,卻也總會在他哭泣時沉默地遞上一杯水。情急之下,他心念一動,故意板起臉,用一種聽起來比平時嚴肅幾分的語氣說道:“你這般強忍著不哭,寒氣鬱結在心,最容易生病。若是病了,趙捕快那點微薄俸銀,恐怕連幾副湯藥都抓不起,到時候沒錢醫治,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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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現實”而殘酷的威脅,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女孩強撐的脆弱外殼。一想到連唯一肯收留她的趙捕快都可能因為她的“麻煩”而放棄她,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可憐的堅強。“哇——”的一聲,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委屈、悲傷,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化作震耳欲聾的嚎啕大哭。
林安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任由那宣泄的哭聲在小小的屋子裡回蕩。他默默地找來抹布,蹲下身,仔細地將地上的汙水擦拭乾淨。他一邊清理,一邊用平穩的語調安撫著:“好了,哭出來就好了……沒事了,你看,擦乾淨就好了……衣服濕了,我們換新的,秦姐姐給你買了漂亮的新衣服……”
待女孩的哭聲從奔湧的大河漸漸變為斷續的溪流,最終隻剩下低低的抽噎,林安才將新買的藕荷色衣裙拿出來,遞到她麵前,溫聲道:“趙捕快有公務要離開幾天,托我和秦姐姐照顧你。這幾日,你先跟我們回客棧住,好不好?來,先把濕衣服換下來,穿著濕衣服要著涼的。”
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那疊嶄新柔軟、散發著陽光和棉布清香的衣服,猶豫了片刻,還是聽話地接了過去,走到屋內唯一的屏風後麵,傳來細碎的換衣聲。當她再次走出來時,雖然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但那身乾淨暖和的藕荷色新衣,仿佛為她蒼白的小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光,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帶上的東西嗎?我們該去客棧了。”林安柔聲提醒。
女孩站在原地,目光茫然地在空蕩簡陋的屋子裡巡梭了一圈。那張跛腳的桌子,那個冰冷的灶台,那張隻剩下硬板的光禿床鋪……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在床榻一角,她走過去,從枕頭底下摸索出那把小小的、齒梳疏密不勻的木梳,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與過往世界唯一的聯係。然後,她轉向林安,輕輕地、幾乎看不見幅度地搖了搖頭。
林安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流。他伸出自己寬厚而溫暖的手掌,小心地、完全地包裹住她那隻冰涼、微微顫抖的小手,試圖將一絲暖意傳遞過去:“那我們走吧。”
從這僻靜的小屋到熱鬨的歸雲客棧,不過是一段不長的路。秋風吹拂,卷起路邊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們腳邊。林安努力地想找些話題,他想問問她的名字,想知道她喜歡什麼,想告訴她路邊的野菊花開得正好。可每一次側首,看到女孩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全身心依賴著他手掌那點可憐的溫度,仿佛他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依靠時,所有醞釀好的話語便都卡在了喉嚨裡,消散在秋風中。他生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驚走這片刻的安寧。於是,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這樣牽著手,在漸斜的日光下,沉默地走著,隻留下腳下落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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