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龜族退去,盟約簽訂,四方來朝。靈溪仙府於碎星淵中,終是紮下了深根,立穩了腳跟。冰凰殿中每日賓客不絕,賀禮堆積如山,石峰、吳明、韓厲等長老並一眾執事弟子,忙得腳不沾地,既要接待各方使者,梳理新拓的商路,整編新附的勢力,又要整頓內部,論功行賞,撫恤傷患。偌大仙府,氣象蒸騰,一派興盛繁忙景象。
劉麗麗卻自那震懾四帝的一戰後,便再次深居簡出,將一應俗務儘數交托下去,隻在冰凰殿頂層靜室閉關。此番閉關,非為修煉,實為靜心。
靜室之中,不設香爐,不懸書畫,唯有一方青玉蒲團,一張矮幾,幾上置一壺清茶,茶煙嫋嫋。劉麗麗盤坐蒲團之上,雙眸微闔,氣息沉靜如古井深潭。然而她的心神,卻並未沉浸在浩瀚的法則感悟或帝元錘煉之中,而是越過重重宮闕,穿過萬裡秘境的空間壁壘,投向那無儘虛空的深處,投向一個遙遠到幾乎被仙界紛繁歲月掩埋的坐標。
青嵐界,靈溪穀。
自她踏過七彩仙橋,飛升仙界,至今已是多少春秋了?仙界時光,與下界流速迥異。她在仙界拚搏、修行、創立基業,曆經險阻,終登帝位,看似不過千餘載歲月。然以下界時光計,怕是已悠悠萬載矣。
萬載光陰,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王朝幾度更迭,仙門興衰輪轉。不知那生她養她的靈溪穀,如今是何光景?穀口那尊為她所立的白玉雕像,可還安然?黑石坊市是否依舊繁華?《靈溪傳承錄》可還在一代代弟子中傳誦?
更重要的,是爹娘,是辰弟、墨弟、瑤妹。當年她以跨界仙符接引,父母與弟妹得以飛升,本應在仙界團聚。然她飛升後遭遇變故,與家人失散,輾轉漂泊,直至創立靈溪仙府,方有根基。她曾多次暗中遣人,借散仙盟、流雲仙城等渠道打探,然仙界廣袤無垠,飛升修士如恒河沙數,又曆經動蕩,始終杳無音訊。她曾以為,家人或已遭遇不測,或隱於某處苦修,唯有將這份牽掛深埋心底,化作奮進的動力。
直至她登臨仙帝,初步掌控空間法則,更借仙域空間之能,對時空感應敏銳了何止百倍。冥冥之中,那源自血脈、源自故鄉的微弱呼喚,竟再度清晰起來。尤其在她與玄龜族對峙、全力施展仙域雛形之威時,那一絲感應驟然強烈,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穿越了無儘時空,連接著仙界碎星淵與下界某處。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條線的另一端,仍在青嵐界!家人……或許並未飛升?亦或是……另有際遇?
此念一生,便如野草瘋長,再難遏製。成就仙帝,初步超脫一方世界束縛,已擁有短暫撕裂界麵、進行有限跨界的可能。雖然此舉消耗巨大,且會引動下界天道排斥,更有莫測風險,但……那是青嵐界,是靈溪穀,是她的根。
靜坐三日,茶涼了又溫,溫了又涼。劉麗麗終於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澄澈堅定。她起身,行至靜室窗邊,推開軒窗。窗外,是仙府秘境欣欣向榮的景象,靈湖波光,樓閣錯落,修士往來。這是她一手創立的基業,是她在仙界的“家”。
但還有一個“家”,在遙遠的下界,在記憶的深處,在血脈的源頭。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她並未驚動任何人,隻以神念傳音,告知石峰、吳明、韓厲三人,自己要短暫閉關參悟一門緊要神通,期間仙府一應事務由三人共同決斷。又留下三枚蘊含她全力一擊的冰凰帝符與數道保命遁符,以防不測。三人雖覺府主此次“閉關”交代得過於簡略,但出於對府主絕對的信任與敬畏,皆鄭重應下。
是夜,月華如水,灑滿碎星淵。劉麗麗獨自一人,悄然離開秘境,來到碎星淵最深處,一處空間結構相對薄弱、亂流稍歇的隱秘角落。此地她早已勘定,最適合施為。
她淩空而立,冰凰帝袍在煞風中微微拂動。深吸一口氣,體內浩瀚帝元開始緩緩運轉,遵循著玄奧的軌跡。仙帝境界的威壓不再掩飾,周身道韻流轉,空間隨之微微蕩漾。她雙手抬起,於胸前虛抱,十指如穿花蝴蝶,結出無數繁複到極致的印訣。每一個印訣打出,都引得周遭虛空震顫,有細密的黑色空間裂痕生出又湮滅。
隨著印訣加速,她眉心處的冰凰帝紋驟然亮起,藍紅光芒交織,一股淩駕於尋常仙帝之上的空間主宰氣息彌漫開來。她輕叱一聲,雙手猛地向身前一撕!
“嗤啦——!”
一聲仿佛布帛被巨力撕裂的、沉悶卻又震撼靈魂的巨響,在碎星淵死寂的深處炸開!隻見她身前虛空,竟被硬生生撕裂開一道長達百丈、寬約數尺的漆黑裂縫!裂縫邊緣,七彩的時空亂流如電蛇狂舞,散發出毀滅一切的氣息。裂縫之內,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無數光怪陸離的影像飛速流轉,有星辰生滅,有世界虛影沉浮,有無數難以名狀的法則線條交織碰撞。恐怖的空間撕扯之力與時空亂流,足以瞬間將仙王巔峰修士絞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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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界壁裂縫!強行撕裂仙界與下界之間的穩固屏障,所需力量與對空間法則的掌控,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劉麗麗麵色微微發白,這一撕,幾乎耗去她三成帝元。但她眼神銳利如電,鎖定裂縫深處,那無數流轉光影中,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天地氣息——那是青嵐界獨有的、帶著靈溪穀清靈水汽與黑石坊市人間煙火氣的味道!
她不再猶豫,周身帝元化作凝實的護體神光,更將仙域空間的一絲投影之力附著其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藍紅交織的流光,毫不猶豫地投入那恐怖的空間裂縫之中!
就在她沒入裂縫的刹那,那道百丈裂縫劇烈震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與此同時,浩瀚仙界似乎生出感應,無儘高空之上,隱有沉悶雷聲滾過,一股莫大的排斥與警告意味降臨,但終究未能阻止裂縫的徹底閉合。碎星淵深處,重歸死寂,唯有尚未平息的細微空間漣漪,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
穿越界壁的過程,短暫卻又仿佛無比漫長。劉麗麗置身於光怪陸離的時空通道,身周是狂暴到極致的時空亂流與界麵擠壓之力。縱有帝元護體與仙域投影加持,她依然感到巨大的壓力,護體神光明滅不定,神魂都仿佛要被拉扯撕碎。她緊守靈台,循著那一絲青嵐界的氣息,在無數岔路與幻象中堅定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數年時空通道內時間混亂)。前方驟然一亮,那股熟悉的天地氣息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親近!緊接著,一股遠比仙界薄弱、卻帶著完整下界天道韻律的排斥之力洶湧而來。
“到了!”
劉麗麗精神一振,鼓蕩剩餘帝元,強行衝破最後一道界麵隔膜。
“嗡!”
天地旋轉,光影變換。待她穩住身形,定睛看去時,已然置身於一片蔚藍如洗的天空之下。腳下,是連綿起伏的秀麗山川,雲霧繚繞間,可見飛瀑流泉,亭台樓閣。空氣中靈氣充沛,雖遠不及仙界濃鬱,卻清新自然,帶著草木泥土的芬芳,是她記憶中刻骨銘心的味道。
這裡,是青嵐界。這裡,是靈溪穀的上空。
她立於雲端,收斂了所有帝威,隻如一個尋常修士,俯瞰著下方這片闊彆萬載的故土。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近鄉情怯的酸澀與激動,瞬間淹沒了她。
靈溪穀,依舊是她記憶中的輪廓,但那氣象,卻已天翻地覆。穀地範圍擴大了何止十倍,原本的穀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達百丈、通體白玉雕琢、上書“靈溪聖境”四個古樸大字的巍峨山門。山門之後,宮闕連雲,殿宇重重,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的群山之中。飛簷鬥拱,雕梁畫棟,皆氤氳著淡淡靈光,顯然布有極高明的陣法。天空中,時有修士駕著劍光、法寶、或是馴化的靈禽往來穿梭,井然有序。更遠處,依稀可見當年黑石坊市的方位,如今已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繁華城郭,人煙稠密,寶光隱隱。
穀中最中央,那方她當年飛升的“飛升台”依舊在,且被修繕得更加廣闊莊嚴,台上似乎還多了幾尊較小的雕像。而穀口原本她白玉雕像所在,如今已矗立起一座高達三百丈的巨型雕像,以某種青嵐界罕見的“星輝玉”雕成,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雕像麵容,正是她飛升時的模樣,冰凰仙袍,目視遠方,神情寧靜而堅定。雕像腳下,香火繚繞,竟形成淡淡的願力光暈,顯然常年受萬民供奉。
“靈溪聖境……聖境……”劉麗麗低聲重複,嘴角不自覺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笑意。萬載光陰,靈溪穀竟已從當初她建立的那個庇護散修、傳承道法的小小山門,壯大成了青嵐界名副其實的“聖境”,看這氣象,隻怕已是此界執牛耳者。
她的神識,如春風化雨,悄無聲息地鋪散開去,籠罩整個靈溪聖境。如今的她,神識何等強大,即便刻意收斂,要探查這下界一隅,亦是輕而易舉,且不虞被任何人察覺。
神識掃過,無數信息湧入心間。
她“看”到了山門處肅立的守衛弟子,身著統一的月白道袍,袖口繡有溪流環繞冰凰的徽記,個個精氣飽滿,修為最低也是化神期,為首者竟是煉虛境界。這在萬年前的青嵐界,已是一方豪強。
她“看”到了連綿的宮闕中,劃分出“傳法殿”、“煉丹閣”、“煉器坊”、“符陣堂”、“執法堂”、“外事堂”等數十個堂口,弟子如雲,各司其職,秩序井然。講道之聲,打鐵之音,煉丹之氣,布陣之光,交織成一幅生機勃勃的宏大畫卷。
她“看”到了昔日的飛升台四周,被開辟成一片巨大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數尊雕像,除了她的主像,旁邊還有數尊稍小的,她凝神細觀,心中一震——那是爹娘劉建國、張蘭的雕像!還有弟弟劉辰、劉墨,妹妹劉瑤!雕像栩栩如生,顯然也是常年受人敬仰。隻是……爹娘與弟妹的雕像在此,那他們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