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七月,京師已是盛夏。
暖閣內的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意。
卻驅不散朱厚照眉宇間的沉靜。
他正對著一份關於北直隸漕運的奏報皺眉。
殿外傳來張永輕緩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急促。
“皇爺,張大伴求見,江南急報!”
朱厚照抬眸,指尖敲了敲案角。
“進來。”
張永躬身而入,雙手捧著一份密封的奏報。
黃綢封套上印著錦衣衛的虎頭印記,邊角還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加急送抵。
“皇爺,這是李首輔通過錦衣衛通道送來的急報,還有南直隸、江西、湖廣三地的奏報,一並送到了。”
朱厚照接過奏報,先拆開了李東陽的那份。
展開的奏疏上,李東陽的字跡沉穩有力,字字懇切。
開篇便詳述南贛、建昌的瘟疫與鳳陽水災。
受災人數、死亡數字、倒塌房屋數量羅列得一清二楚。
甚至附上了各地常平倉的存糧清單。
“南贛疫疾已蔓延三縣,死者兩千三百餘,感染者逾萬;鳳陽淮河決堤,二十三星縣受淹,災民五十萬餘,常平倉存糧僅夠支撐十日……”
朱厚照的眉峰漸漸蹙起。
指尖劃過“災民流離失所,易生民變”的字句。
沉聲道:“李首輔倒是把情況摸得透徹。”
繼續往下看,奏疏中提到李東陽暫停查案、開倉放糧、調集藥材的處置。
末尾卻筆鋒一轉,點出了兩處異常。
“……陸完於救災現場盛讚寧王朱宸濠‘賢王’,言辭懇切,帶動諸官附和,其態可疑;寧王府於南贛、建昌救災,所發糧藥遠超王府常規存額,似早有準備,恐非單純體恤百姓……”
看到“寧王救災”四字,朱厚照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隨手將李東陽的奏疏放在一旁。
又拿起江西巡撫孫燧的奏報。
孫燧的奏疏簡潔直白。
開篇便稱“協同寧王朱宸濠剿除鄱陽湖水匪,大捷”。
後麵卻附了一行小字:“湖心島僅擒獲老弱匪卒二十七人,斬殺五人,未見水匪主力,寧王稱匪眾‘聞風逃遁’,臣疑其有隱情。”
“哦?”朱厚照挑了挑眉。
指尖在“未見主力”四字上輕點。
“孫燧倒是個實誠人,知道把疑點寫上來。”
他隨手拿起湖廣巡撫王儉與總兵李隆的聯名奏報。
剛看了幾行,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
奏報裡詳細記錄了水匪劫掠麻城、湖廣全省動員剿匪的經過。
斬殺、生擒的數字精確到個。
最後更是直言不諱:“匪首陳九被俘後狂呼‘乃寧王殿下所屬’,水匪器械精良,糧草充足,絕非尋常盜匪,疑是寧王府刻意縱其流竄湖廣……”
三份奏報平鋪在禦案上。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越來越亮。
李東陽的奏報點出寧王“早有準備”救災。
孫燧的奏報說剿匪隻抓到老弱。
王儉的奏報直接證實水匪是寧王的人,還被湖廣一鍋端了。
這三件事串起來,真相便一目了然。
朱宸濠借著災情收買人心,又趁著朝廷剿匪的旨意,故意把自己的水匪主力放到湖廣,想借劫掠擴充實力,結果被湖廣的官員打了個全軍覆沒。
“好一個朱宸濠,好一筆糊塗賬。”朱厚照嗤笑出聲。
“想學著太宗爺奉天靖難,卻連個水匪都藏不住,蠢得無可救藥。”
張永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