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剛走出暖閣的朱漆門,就見戶部尚書韓文提著官袍下擺,急匆匆地往這邊趕。
兩人身形交錯的瞬間,王守仁主動側身站定。
他躬身行禮:“王畿見過韓大人。”
韓文腳步一頓,連忙側身回禮。
他的目光落在王守仁身上,滿是讚許:“伯安不必多禮。方才聽聞你在殿內與陛下議事,能讓陛下召你密談如此之久,伯安的才學,果然名不虛傳啊!”
王守仁拱手道:“韓大人謬讚,臣不過是據實直言,僥幸契合陛下心意罷了。”
“據實直言才最難得啊!”韓文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如今宗室、藩王之事棘手,朝廷財政吃緊,正需伯安這樣的棟梁之才。陛下有你輔佐,實乃大明之幸。”
王守仁剛要再開口,殿內傳來朱厚照的聲音:“韓文進來!”
“陛下傳喚,老夫先行一步。”韓文對著王守仁拱了拱手,快步走進暖閣。
王守仁看著韓文的背影,輕輕點頭。
他轉身朝著兵部衙門的方向走去。
他要儘快把那三策的具體細則寫出來,明日呈給陛下。
暖閣內,朱厚照重新坐回龍椅,臉色還帶著幾分方才與王守仁議事的興奮。
韓文走進殿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躬身道:“臣戶部尚書韓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朱厚照擺了擺手,指了指禦案旁的凳子。
“說吧,賑災糧草調運出了什麼問題?”
韓文站起身,卻沒有落座。
他從袖中掏出一份奏報,雙手捧著遞上前,語氣凝重:“陛下,南直隸的賑災糧草,臣已安排妥當,戶部左侍郎親自押送,半個月內便可抵達應天府,交由李首輔統籌。”
“隻是……還有一樁災情,臣不得不向陛下稟報。”
“哦?”朱厚照接過奏報,眉頭微皺。
“南直隸、江西的災情,李首輔早已奏報過,還有什麼災情?”
“是寧夏!”韓文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寧夏巡撫派人送來八百裡加急奏報,寧夏自入夏以來,滴雨未下,已鬨了兩個月的旱災!”
朱厚照的動作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南直隸、江西的災情他知道,可寧夏的旱災,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旱災?”朱厚照展開奏報,快速瀏覽起來。
“奏報上說,寧夏的旱災雖重,但百姓家中尚有存糧,本可勉強支撐,怎麼會突然變成災情?”
韓文歎了口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陛下,寧夏的災情,表麵是天災,實則是人禍啊!”
“人禍?”朱厚照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你詳細說說!”
“是!”韓文躬身道。
“寧夏巡撫奏報,安化王朱寘鐇借著旱災的由頭,說是要‘替朝廷籌集賑災糧’,在寧夏境內橫征暴斂——每畝地加收三成賦稅,百姓家中的存糧要交出一半,甚至連牛羊都要按頭繳稅!”
“百姓本就因旱災顆粒無收,被安化王這麼一折騰,存糧耗儘,牛羊被奪,根本活不下去!”
“如今寧夏境內,已有數千百姓逃到陝西,陝西巡撫秦肱大人雖已開倉放糧,安置了一部分災民,可陝西的常平倉存糧也不多了,秦大人派人來戶部求援,說至少還需要十萬石糧食、三萬兩白銀,才能安置所有災民,否則恐生民變!”
“豈有此理!”
朱厚照猛地一拍禦案,龍椅都跟著晃了晃,案上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臉色鐵青,眼中滿是怒火。
他能容忍朱寘鐇有不臣之心,能容忍他拉攏邊軍、勾結蒙古。
可他絕不能容忍朱寘鐇禍害百姓!
藩王謀反,爭的是江山社稷。
可禍害百姓,是斷了江山的根基!
“朱寘鐇這個混賬東西!”朱厚照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殺意。
“他以為靠著橫征暴斂,就能收買人心?就能讓百姓跟著他謀反?簡直是癡心妄想!百姓要是活不下去,第一個反的就是他!”
張永連忙上前,蹲下身收拾散落的筆墨,大氣不敢出。
他跟著朱厚照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皇爺因為災情發這麼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