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僵在原地,耳朵裡反複回響著朱厚照那句“朕不認子孫離彆之苦”。
他伺候朱厚照十年,從東宮伴讀到司禮監掌印,最清楚這位年輕帝王的脾性。
從來隻有彆人順著他的意,哪有他遷就旁人的道理。
興王朱佑杬遠在安陸,是藩王,按大明祖製,藩王無詔不得回京。
陛下如今主動下旨召他回來,還說什麼“不忍離彆”,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邵太妃剛對皇後下過毒,陛下召興王回京,是想把母子倆一網打儘?還是想拿興王當籌碼,逼邵太妃認罪?
無數個念頭在張永腦子裡打轉,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大伴兒,沒聽見朕的話?”朱厚照回頭,眼神掃過他蒼白的臉,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
張永一個激靈,連忙躬身磕頭。
“奴……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擬旨,派人快馬送往安陸!”
“嗯。”朱厚照點點頭,轉身繼續往暖閣走。
“還有一件事。”
“奴婢恭聽陛下吩咐!”
“皇後那邊,今天西宮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朱厚照的腳步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柔和。
“她剛醒,身子還虛,不能再受驚嚇,免得影響龍種。”
“奴婢明白!”張永連忙應道。
“奴婢定會守口如瓶,絕不讓皇後娘娘知道半分!”
“還有夏家。”朱厚照繼續道。
“傳朕的口諭給夏國丈,就說皇後思念家人,讓他帶著家眷,每隔三日進宮探望一次,陪陪皇後。”
張永心裡一動。
陛下這是在給皇後找靠山啊!
夏家是皇後的娘家,夏國丈雖然沒在朝廷任職,但是為皇商,皇爺的內帑增加了不少收入。
讓夏家頻繁進宮,一來能安撫皇後,二來也是在告訴所有人,皇後有夏家撐腰,誰再敢動歪心思,就得掂量掂量夏家的分量!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安排!”張永躬身應道,心裡對朱厚照的算計又多了幾分敬畏。
朱厚照不再多言,邁步走進暖閣。
張永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去擬旨。
擬旨的時候,他特意把“即刻收拾行裝”改成了“擇日啟程”。
不是敢篡改聖旨,而是怕興王那邊接到旨意後起疑。
畢竟藩王回京是大事,太急切反而會讓人生警惕。
擬好旨,張永讓人找了個可靠的錦衣衛千戶,親自叮囑道。
“這道旨意,必須親手交給興王殿下,路上不得有半點耽擱,也不得讓任何人偷看!若是出了差錯,你我都得掉腦袋!”
千戶嚇得連忙磕頭。
“公公放心!卑職就是拚了性命,也會把旨意安全送到!”
看著千戶帶著人快馬離去,張永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夏府。
夏國丈聽聞是陛下的口諭,連忙親自出門迎接。
聽完張永的話,頓時喜出望外。
“多謝陛下體恤!老臣明日就帶著內眷進宮探望皇後!”
“國丈客氣了。”張永笑著道。
“陛下也是心疼皇後娘娘,畢竟懷了龍種,身邊有家人陪著,也能安心些。”
從夏府出來,張永長長舒了口氣,隻覺得後背的官袍都濕透了。
他知道,陛下召興王回京,必然會引發一場風波。
隻是這場風波會鬨到多大,他心裡也沒底。
可作為太監,他能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執行陛下的命令,其他的,想再多也沒用。
皇後寢宮被錦衣衛包圍的事,雖然朱厚照下了封口令,卻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皇宮的角落裡悄悄傳開了。
先是浣衣局的宮女看到錦衣衛押著人從皇後寢宮出來。
然後是禦膳房的廚師偷偷議論“皇後娘娘好像出了事”。
再後來,消息傳到了外朝官員的耳朵裡。
給事中李夢陽就是最先聽到風聲的人之一。
李夢陽是科道官員,官階不高,卻有監察百官、規勸帝王的職責。
平日裡最是注重“禮義廉恥”,總想著找機會表現自己,好往上爬。
他是從自己的同鄉——皇後寢宮的前雜役那裡聽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