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蟬鳴剛漫過雁歸村的槐樹枝，村西的夏閒田就熱鬨起來——村民和流民們扛著鋤頭、推著石碾，正趁著夏陽翻耕土地。晉北有“夏耕深一寸，秋糧多一囤”的老話，這兩畝閒田要種晚秋蕎麥，得提前翻耕曬土，再漚上兩月肥，才能讓土壤鬆軟、養分足，老周帶著流民青年們走在最前麵，鋤頭掄得又深又勻，土塊被曬得泛白，散著泥土的腥氣。
“翻耕得把草根撿乾淨，不然秋天長雜草，搶蕎麥的養分！”老周蹲在田埂邊，撿起土裡的狗尾草根，“俺們老家夏耕，還會把碎秸稈埋進土裡，漚著當肥，昨天俺已經讓狗蛋爹去拾掇去年的麥秸了。”狗蛋爹推著裝滿麥秸的小車過來，麥秸被鍘成三寸長的碎段，撒在翻好的土裡：“陸知青說，摻點草木灰一起埋，肥效更好，俺還帶了半袋草木灰來！”陸承澤則拿著測土儀，時不時往土裡插——這是農技站新給的，能測土壤肥力，“這邊土有點缺氮，得多埋點麥秸；那邊不缺，少埋點就行，彆浪費。”
晚秋和張嬸、劉嫂等婦女們則在田邊挖漚肥坑，坑挖得方方正正，先鋪一層碎麥秸，再撒一層草木灰，最後蓋一層新土，還在坑邊插了木牌，寫著“蕎麥專用肥”——是掃盲班剛學會的字，劉嫂寫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認真。“李大夫說，往肥坑裡澆點淘米水，能讓麥秸爛得快！”晚秋提著陶罐，往坑裡澆著淘米水悄悄摻了點空間靈泉水，加速腐熟），“俺們每天來澆一次，兩個月後肥就漚好了，蕎麥種下去準長得壯！”劉嫂跟著學，還在坑邊畫了個小記號：“俺明天來澆，記著這個記號，彆澆重了！”
掃盲班的進度比預想快——每天晚上，槐樹下的石板旁都擠滿了人，陸承澤教認字，晚秋教寫字，用的是和了水的黃土泥，寫在石板上，乾了能再寫，不費紙墨。這天晚上，陸承澤教的是“家”“安”“糧”三個字，寫完還讓大夥試著寫家書。老周握著樹枝，在泥板上一筆一劃寫“俺在雁歸村安好，分了十二斤糧，還學會了寫字，明年想接你們來”，寫著寫著，眼眶就紅了——這是他逃荒以來，第一次能給老家的妻兒寫封信，字雖歪，卻滿是安穩。
“老周哥，‘接’字咋寫？俺也想寫接俺爹娘來！”流民青年小吳湊過來，他才十七歲，逃荒時和爹娘走散了，最近剛打聽著爹娘在鄰縣，正盼著寫信報平安。老周放下樹枝，手把手教他寫“接”：“左邊是‘扌’，右邊是‘妾’，記住了，接爹娘來雁歸村，一起種糧！”劉嫂也在寫，她的信是給娘家的：“俺在雁歸村能吃飽，還學會了種豌豆、熬葉麵肥，你們彆惦記，明年給你們捎新糧！”蘇小石頭和狗蛋也沒閒著，幫著把寫好的信疊整齊，還在信封上畫小糧倉：“這樣送信的人就知道，信裡說的是糧食的事！”
正寫得熱鬨，鄰村的張嫂就來了，還提著半袋新收的菜籽——是他們村種的“青幫白菜”籽，用了雁歸村的浸種法，出苗率比去年高了三成。“俺們村的白菜長得可壯了，李村長讓俺送點籽來，明年你們也種點，冬天能醃菜！”張嫂把菜籽遞給晚秋，還掏出個小本子，上麵記著浸種的天數：“按你說的，用艾草水浸了三時辰，出芽率真高，俺們還想請老周哥下個月去俺們村，講講漚肥的法子！”
老周立刻應下來：“俺一定去！再帶你們看看俺們的夏閒田，明年你們也種晚秋蕎麥，多收一季糧！”陸承澤也湊過來，和張嫂聊起套種的細節：“明年你們村種晉豌4號，記得和穀子錯開播種時間，穀子播後十天再播豌豆，免得互相搶養分。”張嫂趕緊記在本子上，笑著說：“有你們幫著，俺們村明年肯定也是豐收年！”
傍晚時分，夏耕的活乾完了，漚肥坑蓋好了，家書也寫好了——老村長說，明天讓去公社送糧的車，順便把信捎去郵局。大夥坐在槐樹下，分著張嬸蒸的蕎麥麵窩頭用去年的陳蕎麥磨的，先嘗嘗味），窩頭雖有點糙，卻吃得香。老周咬著窩頭，看著手裡的信，笑著說：“俺以前想都不敢想，能在一個地方安穩下來，還能給家人寫信，雁歸村就是俺的家了！”劉嫂也跟著點頭：“俺現在教彆的婦女認字，還幫著熬葉麵肥，覺得自己有用，這日子過得踏實！”
晚秋站在田埂邊，摸了摸貼身處的桃木梳，梳齒間還沾著夏土的細屑——夏耕備播穩了，家書寄出去了，鄰村的情誼也續上了，流民們不僅在雁歸村紮了物質的根，精神的根也紮得越來越深。她看向陸承澤，他正和老村長商量秋播的時間：“蕎麥得八月初播，播前再測一次土壤肥力，保證出苗率。”陸承澤的聲音透著篤定，老村長連連點頭，眼裡滿是對秋播的盼頭。
夜風漸涼，蟬鳴也輕了，夏閒田的土塊在月光下泛著白，漚肥坑邊的木牌閃著光，家書整齊地擺在槐樹下的石板上。狗蛋爹忽然說：“明年俺們把夏閒田再擴一畝，多種點蕎麥，冬天能多醃點鹹菜！”流民們紛紛應和，有的說要多種豌豆，有的說要多養幾隻雞，笑聲裹著夏夜的風，飄得滿村都是。
第二天一早，送糧的車帶著家屬出發了，老周站在村口，望著車走遠，才轉身去夏閒田——他想再把土翻一遍，讓肥漚得更好，明年接妻兒來，讓他們看看自己種的田、住的家。夏陽剛升起來，照在夏閒田的土塊上，照在雁歸村的屋頂上，也照在每個人的笑臉上——這日子，就像這夏耕後的土地，正孕育著滿滿的希望，等著秋天的豐收，等著更安穩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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