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晚風帶著蓧麥的青澀氣，陸承澤蹲在雁歸村的試種地塊旁，手裡捏著半熟的蓧麥穗——這是他開春從公社農技站申請的良種，試種了三畝，眼看八月初就能收種，明年就能在五村的自留地套種，“蓧麥耐貧瘠，套種在穀子旁，能多收一季糧，農戶們的日子能更穩”。他剛在地塊邊插好“蓧麥留種區”的木牌，村頭的郵差就騎著自行車趕來，手裡舉著個牛皮紙信封：“陸承澤同誌，北京來的信，蓋了平反辦的章！”
信封上的“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平反辦公室”字樣，讓陸承澤的手猛地顫了顫——父親被錯劃“右派”已五年，他來晉北插隊三年，盼的就是這封信。撕開信封，信紙泛黃卻字跡工整：“陸文斌同誌陸承澤父）平反結論已批，恢複原職務北京農機研究所工程師），現通知其子陸承澤同誌，於1965年1月前返京，分配至市農機局工作，隨信附戶口遷移函……”最後一句“望速歸，父體欠佳，盼團聚”，像塊石頭砸在他心上——父親今年六十歲，之前因批鬥落了病根，這幾年隻靠書信聯係，如今平反了，正是儘孝的時候。
陸承澤把信揣在懷裡，沿著田埂往技術流動站走，腳步卻越來越沉。路過自留地時，張嬸正忙著給蘿卜澆水，看見他就笑著喊：“承澤啊，俺家的蘿卜今年能收三十斤，多虧你教的掐纓法！明年你說的蓧麥，真能套種在穀子旁？”不遠處，老周帶著流民組在修蓧麥脫粒的簡易木架，小吳爹還在琢磨怎麼改耬車，“蓧麥粒小，得把耬車漏嘴改小點，不然播不勻”。這些場景，都是他這三年一點點搭建起來的——從防旱渠到農具共享站，從蟲害聯防到夏收互助機製，五村的農耕從“各自為戰”變成“協同發展”，如今蓧麥推廣是關鍵一步，要是他走了，剛起步的良種試種、套種方案，可能就黃了。
夜裡的技術流動站，燈亮到後半夜。陸承澤把平反信攤在桌上，旁邊放著蓧麥試種記錄：“7月20日，蓧麥株高1.2米，穗粒數35粒穗，預計畝產200斤；8月5日收種，需篩選良種100斤，分給五村自留地試種……”晚秋端著碗小米粥進來，看見信上的“返京工作”字樣，手頓了頓：“是……叔叔平反了？”陸承澤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北京讓我明年一月前回去，分配在農機局，可蓧麥剛試種，五村的自留地套種方案還沒定，監督小組的新細則也沒完善……”他沒說出口的是，父親“體欠佳”的字眼，像根刺紮著——要是錯過這次返城，下次儘孝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多久。
第二天一早，陸承澤的糾結就被老周看了出來。老周蹲在蓧麥地裡，幫著拔雜草，忽然說：“承澤，俺們流民組都聽說了，北京讓你回去？”陸承澤愣了愣，老周接著說：“你爹平反是大喜事，該回去儘孝。但你放心，蓧麥試種，俺們跟著記錄；套種方案，晚秋懂技術，能教大夥；監督細則，李大叔他們能按你定的框架補……就是怕俺們笨，做不好你交代的事。”正說著，東河村的馬大叔扛著袋剛收的早蕎麥來，放在流動站門口：“承澤，這是俺家最好的蕎麥，你要是回去，帶點路上吃。俺家娃總說，要是沒有你教的防蟲法，去年的蕎麥就得絕收。”
更讓陸承澤心顫的是劉紅梅——她抱著個布包，裡麵是自家紡的粗布，還有二十個雞蛋：“承澤同誌，以前俺誤會你、誣告你，你還教俺選種技術。這布是俺紡了半個月的，給叔叔做件小褂；雞蛋是俺家雞下的，你補補身子。你要是走，俺們都舍不得，但你爹需要你，俺們能自己學蓧麥種植，不讓你操心。”五村的農戶們漸漸聚到流動站旁，有的送曬乾的草藥給陸父補身體），有的送自家種的白菜，沒人提“留”，卻都用行動說著“舍不得”。
陸承澤握著手裡的草藥，看著眼前的村民，忽然紅了眼。他轉身回流動站，找出信紙，給北京的父親寫回信：“父鑒：平反喜訊已收，兒心甚慰。唯晉北蓧麥良種試種剛起步，五村自留地套種關乎農戶冬糧，若此時返京，前期工作恐廢。兒計劃待8月蓧麥收種、套種方案落地後，於10月返京，既能助村民穩收成，亦能趕在寒冬前團聚儘孝……”寫完信，他拿著蓧麥試種記錄，走到村民麵前：“大夥放心，我會等蓧麥收了種，把套種方案教給大家，把監督細則完善好，再回北京。這三個月，咱們一起把蓧麥推廣的事辦實，讓明年的自留地多收一季糧！”
八月初的蓧麥試種地塊，終於迎來收種。陸承澤帶著五村的技術骨乾，篩選出120斤良種，按“困難戶優先、流民戶傾斜”的原則分配：“老周家分8斤，種在自留地的穀子旁；張嬸家分6斤，種在蘿卜地邊，記得行距一尺，株距八寸……”小吳爹也改好了耬車，漏嘴正好能播蓧麥粒，“明年春播，這耬車能在五村輪流用，保證播得勻！”監督小組的李大叔則按陸承澤定的框架，完善了“蓧麥套種監督細則”，貼在每個村的公示欄上。
夕陽下，陸承澤把返京的日期寫在流動站的日曆上——10月15日。他看著五村農戶忙著把蓧麥良種裝袋，看著晚秋在試種地塊旁畫明年的套種示意圖，心裡忽然踏實：儘孝是責任，讓村民們的日子穩下來，也是責任。這三個月，他要把“晉北蓧麥套種模式”紮在五村的土地裡，讓政策調整的紅利，順著蓧麥的根，紮得更深、更實。晚風裡，蓧麥的青澀氣混著村民的笑聲，成了他兩難抉擇裡，最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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