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虛報，至少不全是。從那些軍士帶回來的的片段來看：一家七八口人擠在不足十平米的低矮石屋裡，唯一的熱源是中間一個快要熄滅的炭火盆，老人和孩子裹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薄棉襖，蜷縮在冰冷的炕上，眼神麻木……這些畫麵，與報告中的描述驚人地吻合。
原來，這才是如實上報。
往年，這些真實到刺目的數據，被六大家族及其控製的地方官吏層層隱瞞人為壓低了。多少家庭擠在勉強禦寒實則隨時可能崩塌的狹小空間裡，多少危房在每年絕冬月的風雪中默默消失和減員，多少本該由領主府撥付的專項修繕救濟款項被克扣、挪用、貪墨……
這些血淋淋的現實，都被巧妙地掩蓋在“羅亞環境極端惡劣，民生艱難乃天災所致”的籠統且無可指摘的說辭之下，具體的慘狀被有意地模糊、淡化、忽略了。
反正沒有哪一任領主真正有心，有力去深究，或者說，有心追究的領主，也很快被羅亞這潭渾水同化或吞噬了。
現在，有了她這個新領主，尤其是經曆了河家倒台、軍隊查賬那場雷霆風波後，地方上那些原本被強力壓製的矛盾，對現狀的積怨，以及對青天大老爺那一點點微弱而可憐的期待，似乎被點燃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五大家族及其附庸官吏，這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配合。他們不再費力隱瞞，反而表現得異常儘職儘責，將轄區內所有的問題、所有的缺口、所有潛在的風險人口，事無巨細，分門彆類，統統一式三份，清清楚楚地報了上來！
紙張用得格外厚實，印章蓋得格外清晰，數據列得格外詳儘，仿佛生怕領主府看不明白，算不清楚。
是他們突然變得守法敬業、關心民生了嗎？是河家的滅亡讓他們幡然醒悟、良心發現了嗎？
靈小小捏著那份厚重的彙總冊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到極點的弧度。
當然不是。
她很快看透了這其中的險惡用心。這不是陰謀，是陽謀。是把一個燙手到極點、內裡已經燒紅的巨大山芋，連同下麵熊熊燃燒的炭火盆，一起不容拒絕，結結實實地塞進了她懷裡，還順手幫她整理好了接住的姿勢。
羅亞地區，作為東聯邦的邊陲領地，理論上是有其基本民生保障法規的。例如，《羅亞邊地特彆保障條例》中明確規定，在絕冬月災害預警期及持續期間，領主府有責任和義務，確保境內所有登記在冊的合法居民，至少擁有每人“不低於二平方米”的、具備基礎供暖陣法或等效禦寒設施，如地火、集中暖炕的室內庇護空間。
以往，這條規定形同虛設，是一紙空文。一平方米擠三四人都是常事，大家心照不宣，底層民眾敢怒不敢言，上層官吏和家族睜隻眼閉隻眼，省下來的資源和錢財，自然流進了掌控者的口袋，變成了他們府邸中溫暖如春的修煉靜室，酒池肉林。
現在呢？規定還是那個規定，白紙黑字，從未被正式廢除。五大家族控製的地方官府，依法將真實，甚至可能在某些環節被刻意誇大的需求缺口，明明白白地報了上來。他們自己以及核心勢力範圍內的嫡係人員呢？
他們當然可以繼續違反規定，讓自己勢力範圍內的人們克服困難，擠一擠。按照羅亞的法律，違反這條規定的處罰是什麼？主要是罰款，視情節輕重，罰沒涉事官員或家族一定數額的靈石或產業收益。
對根深蒂固的家族來說，這筆罰款雖然肉疼，但是可以從往年貪墨的款項中隨意劃撥一點出來就能填上。最多，再按照程序，推出幾個無關緊要的，早已準備好的負責人頂罪受罰，判個幾年刑期，對他們而言不痛不癢，完全承受得起。甚至，運作得好，這些人進去待不了多久就能保外或減刑。
但你靈小小呢？你是領主！法律要求你確保的是全境！是羅亞這片土地上每一個登記在冊的人，都要達到那個標準！現在，全境真實得可怕的缺口，像一張饑餓到極致的血盆大口，帶著冰冷的寒意，清晰地呈現在你麵前。你能填滿它嗎？
填滿它，需要的是天文數字的靈石，是足以堆成山的特種建材，是以現在暴漲後的價格和領主府近乎枯竭的財政狀況，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能滿足？那麼好，領主嚴重失職、罔顧數百萬子民生死、公然違反羅亞基本保障法、無能且冷血……這些罪名和把柄，就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民政會乃至任何想趁機把她拉下馬、撕碎吞掉的勢力手裡。這個把柄可大可小，全看各方勢力想把它炒作到什麼程度，想用它來換取什麼樣的利益。
在絕冬月這個敏感時期，在無數雙或麻木、或期待、或怨恨的眼睛注視下，這把柄足以引發合理的民變，足以讓她被東聯邦中央問責，足以將她徹底埋葬在羅亞永凍的冰層之下，萬劫不複。
五大家族樂得隔岸觀火，甚至暗中扇風添柴。他們隻需承受違規的代價，卻將需要履行的法規，足以壓垮一座山的巨大責任和成本，完美且合法地轉移到了靈小小這個孤零零地站在懸崖邊上的領主頭上。他們甚至不用自己動手推，隻需看著她自己，被那沉重的責任和法律一步步拖向深淵。
就在靈小小被這接踵而至、環環相扣的經濟和民生壓力弄得焦頭爛額、幾乎感覺脖頸上的絞索已經收緊到窒息時，另一把更陰毒、更刁鑽的軟刀子，從她意想不到，幾乎是防禦盲區的角度，悄無聲息地捅了過來，直指她之前為了立威而揮下的屠刀。
之前被她親自下令審判，公示罪行並公開處決的貪官，張明劫，竟然還有她忽略活在東聯邦的後續。
張明劫在東聯邦留學的女兒曲晚寧，在某個在東聯邦年輕修士和知識分子圈中頗有影響力的社交平台上，發布了一段聲淚俱下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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