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中的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容憔悴蒼白,眼眶紅腫,穿著一身素淨的學院袍服,背景似乎是某處簡潔的宿舍。她的言辭懇切,語調哀婉,卻又在關鍵處透露出壓抑不住的怨恨:
“我……我叫曲晚寧,我的母親,是原羅亞的張明劫。”她對著鏡頭的目光有些躲閃,似乎鼓起很大勇氣,“我從小在羅亞長大,那片被凍海寒風舔舐的土地有多苦,那些層層盤剝的官員有多貪,我比誰都清楚!我母親……她是有錯,她貪汙了公帑,挪用了物資。這一點,我……我不為她辯解。”
她停頓了一下,淚水滾滾而下,聲音哽咽卻陡然提高:“可是,羅亞貪腐的,隻有我母親一個嗎?!那些盤踞了幾十年、上百年,吸食著羅亞民脂民膏、敲骨吸髓的大家族呢?他們的手就乾淨嗎?!為什麼新領主一去,隻斬我母親一個?!是不是因為她官職不夠高,因為她背後沒有靠山,因為她……因為她不小心,觸及了某些人更根本的利益?這不公平!這就是欺軟怕硬,這就是挑軟柿子捏!用我母親的命,來裝點她新官上任的清廉和威嚴!”
更麻煩的是,曲晚寧的父親,那位在東聯邦某知名學術機構擔任典籍校勘,在清流文人中有些名聲和人脈的學者曲恨,也隨後通過友人圈子,公開表態,支持女兒追求公正,並措辭嚴謹地向東聯邦風憲司、民政會相關部門遞交文書,要求徹查羅亞積年弊政,厘清權責,而非隻拿個彆微末小吏祭旗,讓真正的蠹蟲逍遙法外。
這件事,放在以前,根本不會在東聯邦掀起任何像樣的浪花。一個邊遠地區的貪官伏法,證據確鑿,程序走過,誰會在意其家屬的哭訴?即便有零星議論,也頂多歎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或“死有餘辜”。但現在,時機太微妙了。
靈小小剛剛經曆最大靠山崩塌的劇震,又與六大家族,尤其是其背後的民政會勢力發生了激烈衝突,自身陷入巨大的執政危機和財政泥潭,聲望本就搖搖欲墜。
在有心人,可能是民政會餘怒未消的反擊,也可能是其他想將羅亞水攪得更渾,從中漁利的勢力,的巧妙推動、購買流量和放大操作下,曲晚寧的哭訴視頻,如同滴入滾油的水滴,迅速在東聯邦特定圈層發酵、炸開。視頻被大量轉發、評論,很快從各個平台蔓延到一些偏向民間、喜好討論時弊的新聞頻道和紙媒。
漸漸的,開始湧現出各種聲音,層層加碼,最終矛頭隱隱指向了靈小小本人:
“嘖,這姑娘說得……不無道理啊。羅亞那地方,水渾得很,是東聯邦出了名的爛攤子。新領主一去就狠抓財務,雷霆手段,偏偏就這個張明劫撞槍口上了?還處理得這麼快、這麼狠?很難不讓人聯想,是不是這人太貪不知收斂,或者……知道得太多,無意中擋了領主自己或她背後某些人撈錢、立威的路了?”
“我看未必是撈錢。你們想,她一個空降的領主,年紀輕輕,靠山剛沒,現在最需要什麼?快速立威,穩定局麵啊!殺一個沒背景、罪行確鑿的貪官,既能彰顯自己清廉有為,又能狠狠震懾地方上那些老油條,多劃算的買賣。至於那些有背景的,她敢動嗎?動了,她自己那位置還能坐得穩?怕是第二天就被掀翻了。”
“嗨,要我說,這就是典型的政治手腕,挑軟柿子捏。羅亞真正的毒瘤是那些傳承久遠的家族,是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她敢碰嗎?不敢!起碼現在不敢。隻能拿這種有點小權、又沒靠山的小角色開刀,糊弄上麵,也糊弄下麵老百姓罷了。”
“聽說她前陣子查賬查得挺狠啊,連東聯邦駐軍都調動了,鬨得沸沸揚揚。結果呢?就查出個河家?還自儘了?怕不是查賬查到自己不好收場,或者觸怒了絕對不能觸怒的人,急著找個夠分量的替罪羊來轉移視線,平息事態吧?這個張明劫,說不定就是倒黴,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成了被拋出來頂罪的犧牲品。”
種種看似理性分析,實則充滿誘導的質疑。捕風捉影的猜測,甚至赤裸裸的惡意中傷,如同潛伏在信息洪流中的瘟疫,在東聯邦部分輿論場迅速擴散、變異。這些經過精心篩選和放大後的聲音,很快又通過某種隱秘而高效的渠道,被有心人持續地帶回了羅亞本土。
剩下的五大家族對此反應迅速且貼心。他們幾乎以令人驚歎的效率,以“體恤民情、傳播資訊、開啟民智”為名,在羅亞主要城鎮的繁華街口、集市廣場、甚至是居民聚集區的街角巷尾,迅速豎立起一個個嶄新光亮,銘刻著基礎防護符文的“便民公共信息屏”。
美其名曰免費為民眾播放國際國內要聞、準確的天氣預報、領主府最新政策解讀、以及有益的文化娛樂內容。
然而,這些光潔的屏幕每日輪流播放的內容,卻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反複播放、討論著與張明劫案相關的、來自東聯邦的新聞報道切片、邀請來的時評員煞有介事的分析,以及曲晚寧那催人淚下、反複強調不公與欺軟怕硬的控訴視頻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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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中女孩無助的哭泣特寫、評論員那意味深長、引導性極強的解讀語氣、屏幕上不時滾動飄過的、不知來源的“民意質疑”彈幕……
這一切,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羅亞本土民眾的神經,也在持續地瓦解著靈小小本就脆弱不堪的權威和那剛剛因為查賬而動了一絲地方豪強而積累起的微薄聲望。
很多普通民眾看不懂複雜的政治博弈和財政危機,但他們看得懂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孩的眼淚,聽得懂“隻打蒼蠅,不打老虎”的樸素不公感。
靈小小站在領主府書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後,厚重的簾幕被她掀起一角,目光越過府邸外圍的陣法光暈,望向遠處街角那塊正在無聲播放曲晚寧哭泣特寫的大屏幕。屏幕散發出的冷白色光芒,在黃昏漸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那光芒映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卻照不進那雙已然凝冰的眸子。
經濟上是四麵楚歌,步步維艱;民生上是千斤重擔,懸頂之劍;法律上是精心構陷,陽謀絕殺;輿論上是千夫所指,積毀銷骨。
內憂外患,明槍暗箭,如同無數根冰冷堅韌的絞索,從各個方向,各個層麵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脫感襲來,原來,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某一方的雷霆一擊的正麵廝殺,而是這種全方位無死角的慢性侵蝕與窒息。
每一件事單獨拆解來看,似乎都有掙紮,迂回甚至解決的可能,但當它們如同被精確計算過的潮水般同時湧來,彼此關聯,互相印證,層層放大時,所帶來的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無處著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滅頂之災緩緩降臨的沉重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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