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毒日頭曬得石頭都發燙。通往新一團核心區域的一條狹窄山道上,塵土被曬得發白。
林驍獨自一人,肩上搭著一條灰不溜秋的汗巾,背著一個半舊的藤條筐,裡麵隨意放著些乾癟的山貨和針頭線腦,活脫脫一個走村串寨的窮苦貨郎。
汗水順著他塗著鍋底灰和塵土的臉頰流下,在黝黑的皮膚上衝出幾道泥溝。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淬了火的鋼針,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前方山路拐彎處出現的三個身影。
那三人,同樣是農民打扮,破衣爛衫,走得滿頭大汗。當先一人麵容愁苦,似乎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夫。後麵兩人,一個挑著副空籮筐,另一個空著手,都低著頭,草帽壓得很低。
林驍的腳步放慢了些,臉上擠出那種常年奔波勞碌的疲憊笑容,主動迎了上去,用帶著濃重晉中口音的土話招呼:“幾位老哥,趕路呢?這日頭毒的,歇口氣不?瞧點山貨?便宜哩!”
那挑著空籮筐的漢子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林驍一眼,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皮,悶聲道:“不用了,趕路。”聲音有些生硬。
就在雙方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林驍的腳步似乎不經意地頓了一下,臉上那點疲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自然、如同老朋友道彆般的隨意,但吐出的音節卻清晰而突兀:
“撒由那拉!”
這聲日語問候如同平地驚雷,毫無征兆地炸響在山道上!
電光火石間!
那挑著空籮筐的漢子,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猛地一個激靈!肩膀瞬間繃緊!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長官命令和特定語言的本能反應!他的頭幾乎是不受控製地、極其迅速地向下一點!那幅度不大,卻是一個標準的、日式的、帶著恭謹意味的頷首!
跟在後麵那個空著手的漢子,反應慢了半拍,但身體也明顯僵硬了一下,左腳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腳跟微微並攏!
隻有最前麵那個真正的農民,一臉茫然,毫無反應,甚至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
夠了!這零點幾秒的本能反應,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一切偽裝!
林驍臉上的“貨郎”表情瞬間冰封!那雙銳利的眼睛寒光爆射!他搭在肩上的汗巾如同毒蛇般滑落,露出汗巾下緊握著的、烏黑鋥亮的百式衝鋒槍槍柄!
但他沒有立刻動作,隻是身體微微側轉,封住了對方可能前撲的角度,同時嘴唇微動,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如同鷂鷹鳴叫般的呼哨!
“嗖!嗖!嗖!”
兩側山坡茂密的灌木叢和岩石縫隙中,如同鬼魅般瞬間彈出四五個身影!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鎖定了那三個猝不及防的目標!二柱子如同猛虎下山,一個箭步就撲向了那個下意識鞠躬的挑筐漢子!
山道旁的亂石堆裡,透過一條狹窄的石縫,魏大勇和尚)那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下方電光火石的擒拿場麵。當他看到那個挑筐漢子在“撒由那拉”聲中下意識鞠躬時,興奮地狠狠一握拳,差點砸到旁邊的石頭。
他猛地扭過頭,對著旁邊另一個潛伏的尖刀隊員,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和模仿成功的得意:
“嘿!看見沒?就那樣兒!一鞠躬!露餡了!這東洋禮數……嘿嘿,俺也學會咧!”
另一組由狙擊組長王喜奎帶隊,配合偵察連的一個排,封鎖了一處偏僻的山埡口。王喜奎沒用日語,他憑借狙擊手超乎常人的耐心和觀察力,潛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終於發現兩個“逃荒者”在通過埡口時,對地上幾塊看似隨意擺放的石子露出了過於專注的審視表情。王喜奎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通過手勢引導偵察連從側翼悄悄合圍。
當那兩個鬼子探子試圖用望遠鏡觀察遠處山穀時,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四麵八方對準了他們。絕望之下,一人試圖吞下衣領上的毒藥,被眼疾手快的偵察兵一槍托砸暈。
爆破組長王根生則更直接,他帶著趙鐵牛的一連,在一處必經的狹窄溝底“布置”了幾個極其隱蔽卻又故意留出一絲破綻的絆發雷陷阱——當然是去了引信的訓練彈。然後埋伏在兩側高坡。
一組兩個鬼子和一個漢奸小心翼翼摸進來,領頭那個尖兵果然發現了“陷阱”,臉上剛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正要示意同伴繞行,王根生大喝一聲“打!”,
兩側坡頂瞬間冒出數十個身影,步槍、機槍齊齊指向下方。“繳槍不殺!”的怒吼在溝底回蕩。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槍口和毫無退路的環境,三個家夥麵如死灰,乖乖舉起了手。
接連的捷報通過通訊排的快馬傳回王家灣團部。
“好!乾得漂亮!”孔捷看著戰報,拳頭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四組!整整四組鬼子探子!連根毛都沒跑掉!老李,你這招‘鬼子話打招呼’真他娘的絕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趙剛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但眉宇間依舊帶著一絲凝重:“確實打得好,林驍、喜奎、根生他們都是好樣的,戰士們反應也迅速。但是,老李,老孔,這第五組,指揮組,到現在一點音訊都沒有,這不對勁。”
李雲龍背著手在窯洞裡踱步,地上的煙頭都快鋪滿了。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媽的,山本這老鬼子滑得像泥鰍,派出來的頭目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燈。前麵四組栽了,這最後一組肯定嗅到味兒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趙剛:“老趙,你說得對!光靠部隊拉網還不夠,得把老百姓都發動起來!鬼子裝得再像,也騙不過整天在土裡刨食的老鄉的眼睛!
立刻通知各村的民兵、婦救會、兒童團,特彆是張莊鎮周邊的堡壘村,讓他們都留個心眼,發現生麵孔、行為可疑的,特彆是打聽路的、買乾糧還挑三揀四的,立刻秘密報告!”
他又對孔捷道:“老孔,命令一營、二營,所有連隊,訓練照常,但暗地裡給老子把眼睛瞪得像銅鈴!巡邏隊給老子加密,便衣偵察撒出去,重點盯防團部周邊十裡內的所有山溝、廢窯洞、能藏人的林子!老子就不信,他還能上天入地不成!”
“是!”趙剛和孔捷立刻分頭去安排。
一道道命令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太嶽山的脈絡。村莊裡,看似閒聊的老農眼神變得警惕;山道上,砍柴的漢子腰裡彆著的不再隻是柴刀;就連玩耍的孩童,也被告知要留意“不像好人的生人”。
與此同時,張莊鎮十裡外,一個隱蔽的無名山洞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小野少尉,這支滲透分隊的指揮官,此刻正煩躁地擦拭著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洞內陰暗潮濕,隻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搖曳。另外兩名特戰隊員靠在洞壁上,沉默不語,但緊繃的身體暴露了內心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