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禍降
七十年代的風裹著鐵鏽味掠過鬆湖大隊，連祠堂飛簷上的銅鈴都生出黴斑，陰霾籠罩著每寸土地，人們說話時喉嚨裡仿佛卡著碎玻璃，連咳嗽都要先張望四周。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聚成扭曲的人臉，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竊竊私語。
虞正清第一次被通知去開會那天，天空突然下起黑色的雨。雨滴砸在虞家老宅龜裂的青瓦上，發出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響。五歲的虞明瘦得像片風乾的樹葉，肋骨在皮膚下清晰可數，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裂。他家祖宅的梁柱上爬滿暗紅的苔蘚，那些紋路像極了被捆縛的人形，每當夜風穿過縫隙，老宅就發出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牆縫裡掙紮。而在虞明的房間角落，一個老舊的陶罐裡，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株黑色的植物，葉片上布滿血絲般的脈絡。
老宅與祠堂間的窄巷是條凝固的黑色河流。高聳的青磚牆滲出寒氣，將月光絞成碎銀。巷子深處時常傳來不屬於人間的響動——有時是指甲抓撓牆壁的聲音，有時是嬰兒含混的啼哭。有次幾個熊孩子在巷口扮鬼，小虞明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整個人像被抽走魂魄的布偶。他奶奶連夜從百年榕樹下點燃三根香，香煙在空中扭曲成鎖鏈狀，拖著小虞明走失的魂魄穿過街巷。香灰落地的瞬間，男孩蒼白的臉頰竟泛起病態的潮紅，仿佛被某種神秘力量重新注入生機。此時，百年榕樹的樹根處，緩緩滲出暗紅的液體，在地上勾勒出一個類似八卦的圖案。
掃盲夜校的煤油燈在祠堂裡搖曳，暈染出詭異的光暈。那些“文盲”學生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時而化作張牙舞爪的怪獸，時而變成垂頭喪氣的囚徒。當老師讓婦女學生書寫“藏”字時，黑板突然滲出冷汗，粉筆在顫抖中折斷。就在眾人哄笑時，小虞明瘦小的身影突然籠罩上奇異的光暈。他的手掌觸碰到黑板的刹那，那些複雜的筆畫竟自動排列成陣，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牽引。寫罷，整個祠堂陷入死寂，唯有他筆下的字泛著微光，如同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此時，祠堂的梁柱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鎖鏈晃動聲，仿佛有什麼古老的封印正在鬆動。
晚霞像塊被血浸透的綢緞，沉甸甸地壓在鬆湖大隊上空。虞家祠堂四周的炊煙不再是白色，而是詭異的灰紫色，如同被施了咒的煙霧，在古巷裡扭動纏繞，將青磚牆壁熏出張張模糊的鬼臉。風掠過屋簷時，瓦片發出牙齒打顫般的聲響，仿佛整座村莊都在害怕即將到來的夜晚。
虞家簡陋的飯桌上，青菜蔫頭耷腦，剛出鍋的紅薯卻泛著詭異的紅光。五歲的虞明餓得肚子像裝著隻瘋狂的青蛙，呱呱亂叫。他剛伸出手，就被父親虞正清的竹筷狠狠敲在天靈蓋上。這一擊力道之大，讓小虞明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跟著顫抖，委屈的哭聲瞬間衝破屋頂，驚飛了屋簷下棲息的烏鴉。那些烏鴉振翅時，羽毛竟簌簌落下，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灰燼，冒著幽藍的火焰。此時，灰燼中緩緩浮現出一些細小的腳印，形狀類似魚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那聲音不像是拳頭敲擊，倒像是某種利爪在抓撓門板。走進來的大隊乾部萬生，他鼻孔朝天，說話時嘴裡噴出的氣息帶著腐肉的腥臭味：
“虞正清，今晚八點，準時到大隊部開會。”臨走前，他的眼睛突然變成豎瞳，像毒蛇般盯著虞正清，“敢遲到，你知道後果。”萬生轉身離開時，他的靴子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腳印，腳印裡閃爍著細小的鱗片。
夜幕降臨時，祠堂方向傳來的喧鬨聲如同沸騰的油鍋，夾雜著尖銳的怪笑和桌椅碰撞的轟鳴。虞正清牽著虞明的手，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路就發出痛苦的呻吟，縫隙裡滲出黑色的黏液，黏住他們的鞋底。小虞明突然發現，父親的手掌不再是溫暖的，而是濕漉漉、滑膩膩的，仿佛握著條剛從河裡撈起的鰻魚。當他們走到祠堂門口時，地麵的黏液彙聚成一個巨大的魚形圖案，魚頭正對著虞明。
推開祠堂大門的瞬間，一股腥風撲麵而來，燭火劇烈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扭曲成張牙舞爪的怪物。那些投來的目光不再是人類的眼神，而是狼的獠牙、蛇的毒信，帶著陰謀得逞的獰笑。虞正清感覺後頸發涼，仿佛有無數雙無形的手，正撕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推向深淵。而虞明的小手被攥得生疼，他看見父親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滴落在地竟化作紅色的甲蟲，朝著黑暗深處爬去。甲蟲爬行的軌跡，在地上組成了一串神秘的數字。
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麵的小虞明的哭聲像條永不乾涸的血河，在祠堂裡奔湧了整整一個輪回。那哭聲比任何號角都嘹亮，穿透了祠堂斑駁的梁柱，震落了屋簷上沉睡的灰塵。灰塵落地的瞬間，竟化作無數細小的耳朵，貪婪地聆聽著這場瘋狂的鬨劇，與哭聲交織成詭異的二重奏，讓整個祠堂都在扭曲、震顫，仿佛要被這股力量撕裂。此時，祠堂的屋頂上，傳來瓦片相互摩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上麵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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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虞明的眼淚滴落在地上，瞬間開出黑色的花朵，花瓣上凝結著鹹澀的冰晶。他的哭聲在空氣中凝結成實體，化作無數透明的絲線，纏繞在每個人的脖頸上。那些絲線隨著口號聲的節奏收緊、放鬆，將恐懼與絕望編織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幾十年後，每當虞明從噩夢中驚醒，那些絲線依然會在他的脖頸處留下灼燒般的痕跡，而風嬌姐那蔥白般的手指，永遠定格在指著父親的瞬間，指甲縫裡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濃稠的墨汁，滴落在地上便長出荊棘，刺穿了他的心臟。
後來，真相如同從腐爛傷口中鑽出的蛆蟲，令人作嘔又無法回避。在鬆湖大隊這片被群山圍困的土地上，特權如同被扭曲的鏡子，照出了人性最黑暗的角落。為了完成人數任務指標，他們的眼睛變成了貪婪的鉤子，四處搜尋著獵物。
當那封帶著英國女王頭像郵票的信件出現時，整個大隊部都沸騰了。郵票上女王的眼睛突然轉動起來，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信件在眾人手中傳遞，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無數冤魂在低語。拆開信封的瞬間，一股陰冷的霧氣撲麵而來，信紙化作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盤旋，翅膀上印著“證據”兩個猩紅的大字。這封信其實就是一封普通的家書，來自遙遠的澎湖灣相隔了四十年的詢問：家人還安好嗎？然而這封信也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命運的判決書，將無辜的家人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而同樣寄給大哥虞正江家裡那封信，卻在鳳嬌與虞衛東的纏綿中羽化成了掌握彆人命運的權杖，正喊著猙獰的口號。
虞衛東們的臉上露出嗜血的狂喜，他們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猙獰的魔鬼，張開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要將獵物吞噬。而那封信，成了這場荒誕鬨劇中最致命的道具，將一個普通的家庭拖入了黑暗的漩渦，讓他們的命運從此被改寫，如同被狂風卷走的落葉，再也找不到歸途。
這正是：
驚鴻片羽牽禍起鬆湖血夜判殊途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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